她是来给他送氅子的。
一件银丝绣团福纹的外氅。
他听见她喊他声音时回头,在回头一瞬,顺便环视了周围,没看见白天跟着的人时,眉头舒展开了,看她跑过来的眼神也柔软了。
“正好看见你在这,给你拿一件氅子披着,值更完了早些歇息。”
她叮嘱完他,就回去了。
谢衍邯手有些颤抖,好几次想追着她身影前去,都按捺住了。
人影早已不见。
一连好些日子,她每日都在相同时间到永安殿外给他送汤,他每日看着日头时辰,会尽量提前半个时辰就到永安殿外等着了。
有时候他不用到那边当值,同旁人调了班也要赶过去等她。
她果真也信守承诺,每天换着花样循序渐进加药材给他炖各种汤。
他喝着她的汤,心情一日日松快起来,慢慢地,也感觉气血益发充盈。
后来慢慢地,她依然每天给他送汤,他也开始试探着给她各种示好。
从后宫到永安殿有一条宫道,宫道上有一口荒弃的水井,因为从前有宫人不慎在这口水井溺亡过,所以这条宫道慢慢地就没什么人走了。
而凌昭昭因为要避开那些管事的嬷嬷,所以每每都走这条道。
他知道她肯定也会害怕,所以在她来之前就提前在那条宫道放了几盏灯,又到后山那边搬了湖石将那口井盖严实,做完一切后才回到殿侧等她,每天在她离开后,又会回到那条宫道将灯取回,将湖石搬走藏起来。
还会偷偷帮她收集宫中的花叶制成书签,他记得从前她最喜欢做这些。
今早露寒,天亮的时间又晚了些,他最近为了配合她,都与别人换了班提前过来,这就得连着值两个班次了。
他收集好制好书签的本子捂在怀里,捂得热热的,等着她来到时给她。
可她今日却来得比往常都晚了,在他快交更的时间才匆匆赶到。
“你今日...”
他正要开口说话,就被她堵了回去,“快喝,喝完我得赶回去。”
“最近是怎么了?为何都这样忙?”他问。
她却高兴道:“放心,很快就不叫你喝这些汤,她应该忍不了几天了。”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他却开始失落,“是嘛,那你...”
“我知道,这几日你都要同旁人调班连着上,就为了在此等我,辛苦你了。”她继续道,“很快就不用了。”
他张了张唇想说,在这里等她,一点也不辛苦。
“那你会...”
“郡主她很好的,她才学上完全不输给叶姑娘,而且知书达理,蕙心兰质,长得还比叶姑娘好。”
她又打断了他。
“你定会喜欢上她的,委屈不了你的。”
她这么道。
谢衍邯这会儿终于想起来,是了,她一开始就同他说好的,二人只是演戏的,她只做戏给昭宁郡主看而已。
可是,她做戏却要找人探听他近日情况,得知他头疼,就亲自给他炖调理的汤药,她做戏却要在没有人来盯梢的时候,还给他送氅子,那氅子的针工,显然是她亲自所制。
她做戏却要给他留足机会和希望,做戏却要让他误会她对他还有情...
可是,仔细一想,似乎那一切,也不过是她先前就说过的,“会投入来演”。
她是投入了,可他却出不来了。
“你等会,我这...”见她转身又要走,他慌忙掏出那集好了书签的本子,喊住她。
凌昭昭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挺着急的,道:“今日无人,那个不用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就走。
后来谢衍邯去收那条道上灯盏时,发现其中一盏灯在她匆忙赶回去时被踢翻熄灭了,孤零零滚出了很远很远,沾满泥沙。
他木然收起那些东西,看着怀里送不出去的书签,脑海里突然呈现了从前的一些情景。
那是几年之前,凌昭昭刚嫁给他的时候,那会儿她满心希冀,总觉得努力做点什么,天长日久的,总能令他喜欢上自己,她开始每天有意无意地占满他的生活,给他送糕点,亲自给他收拾书房,她喜欢收集一些漂亮的花叶制成书签,挂满他的每一本书。
那会儿他只以为她是喜欢制作花叶书签,到今时今日他终于明白,当年她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一花一页地收集,然后在他每一本用笔墨做下记号的书页上夹上一片,每回他翻书总能一下就翻到他想翻的那一页。
那时候他不愿与她产生过多感情纠葛,每次他都佯装没看见,每次都故意忽略她对他的心意。
而现在,她是当真没看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