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帕子到得比前一日晚一些。

送帕子的换了个更小的孩子，约莫七八岁，圆脸圆眼，怀揣着帕子跑来，放下就跑了。帕子上绣的是一幅山水小景：一条浅浅的河流，河边一座带了个小院子的小房子，院子当中一口井，院子后面是连绵的山影，山中立着一块孤零零的墓碑。院门口散着几块石头，天边有云有日头，绣工不算多精细，却干净齐整。

送出之前，萧蘅仍旧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看出来。只是奇怪这副帕子绣的是什么场景，阿苓的解释道：“这是我和他住过的地方，那个时候他失忆了，我跟他生活在那个小院里，有山有水的，很是惬意。不信你问他——”

阿苓向坐在旁边喝闷茶的徐山努了努嘴：“他那时还派杀手来暗杀沈彻，只不过他的人太废物，没成功，反而让沈彻恢复了记忆。”

徐山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承认了。

萧蘅指着绣布边缘零散绣的各式各样的叶子又问：“这些叶子又是什么？”

阿苓叹了口气说：“我跟他在那里分别的时候，还是冬日，整座山都光秃秃的，没见到那里春暖花开的样子，我又不善于绘画，便想像了一些新鲜草叶树叶，乱绣一通。若有机会，我一定会回去那里看看的。”

萧蘅看着阿苓一脸惋惜的样子，又寻不到什么破绽，皱了皱眉，将帕子送了出去。

沈彻从周寒手中接过帕子，轻轻展开，目光在那座小房子上停了好一阵，又移到院后的墓碑上，再移到天边的云和太阳上。他蹙着眉头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将那帕子摊平在桌面上，手指沿着那条河流的走向慢慢划过去。

陆衍探头过来：“咦？这里很熟悉，好像是你们住的那个望溪村边的半山小院。”

“不，这里不是那座小院。”沈彻忽然开口。

陆衍挠了挠头：“难道这里还有其他名堂？”

“望溪村那间半山小院的后山中，没有墓碑。”沈彻的手指停在墓碑上，“她绣这个，是在试图告诉我，她在哪里——她可能不知道自己具体位置，便尽可能地把线索绣出来。我猜测，这座小院子，应是青云帮总堂。这几日发生最大的事，便是我的丧礼，所以院后的墓碑，是后山的墓葬处。天边的青天白云，代表青云帮。而那条河——”

陆衍恍然大悟：“平西镇本就是依水而建的小镇！这是柳江！”

沈彻点点头：“正是，只是院门口的石头——”他指着院门口那几块散落的石头，“一共三颗石头，原本我们约定的是代表时辰，三颗石头，是寅时。然而这个时辰却与整件事都扯不上关系。这三颗石头，应当指的是距离。三里，或者三炷香的脚程。”

陆衍眼睛亮了一下：“这么说，她并没有被带走太远？”

沈彻仔细回想：“她晕马，萧蘅若带着她疾行太久，她必定吃不消。她绣了太阳，意思是她尚且安好，没有受什么苦，应当没有走太远。”

他再度展开帕子仔细查看，将整个帕子又重新比量了一番，忽然眼睛一亮，似忽然发现什么，惊喜道：“是这里！”

陆衍见他手指着帕子边缘零散绣的一些叶子，看似是绣成花边，实际却零散嵌在周围的山和水中，且叶子形状各有不同，有柳叶、杨树叶、杏叶之类的树叶，还有些香附子、艾蒿等草叶。他疑惑道：“不过是山野间常见的树叶草叶，有什么深意吗？”

沈彻唇角终于显了笑意，指了指数片草叶中，位于群山西面的的一片小小的不起眼的茯苓叶：“这些叶子看似形状各异，随意散落，其中却藏了一片茯苓叶，那萧蘅兴许不识百草，恐怕也没认出这叶子的含义。茯苓叶正代表她，她将自己藏于各色叶片中，便是要告诉我，她如今藏身的方向。”

陆衍眼睛越睁越大：“也就是说，她藏在西面的山里，约莫三里的位置？她真是这个意思？莫不是你想的太多了？”

沈彻轻轻笑了一声道：“无论是不是我想的太多，我都要去试试，陆衍，你帮我安排吧。若真找到线索，先不要打草惊蛇。”

陆衍点了点头，转身便去安排。

周寒来报，青黛已醒，身体已无大碍。沈彻想了想，还是向药堂走去。

当他推开药堂中那个药香缭绕的偏间房门，只见凌霜正端着药，喂入半靠在榻上的青黛口中。凌霜一见沈彻进来，立刻放下药碗，急切地迎上去。

“可有阿苓的线索？”

那日阿苓在她面前被掳走，凌霜急得不得了，她知道青黛的生死事关重大，一直守在这里，忙着给青黛续命。这两日在这里忙得脱不开身，陆衍抽空过来帮忙时，虽然听陆衍说阿苓没事，还是急得哭了好几场。

只是凌霜这句话刚问出口，方才发觉自己问的这话属实有些多余。沈彻如今才应当是那个最紧张阿苓安危之人，那日他急得毒气猛然爆发，险些心脉崩裂命丧当场，他怎会不尽全力去寻。

沈彻点了点头：“阿苓想方设法传消息给我，今日有了稍微确切一些的消息了。你放心，我定尽力将她救回。”他望了望青黛，“我来看看她如何。”

凌霜看了眼青黛：“她无碍，虽伤口颇深，但恢复得还不错，能吃下些粥饭，也能吃药，只是不怎么愿意说话。”

沈彻看向青黛，眼中波澜翻覆：“辛苦了，我来问她些话。”

凌霜放下药碗，退出门去，轻轻将门带上。

沈彻坐在榻边，只见青黛肤色惨白，唇色浅淡，垂眸不语，只低头攥着被子。青黛等了许久不见他开口，回头看向他，却看见一双眼虽仍旧如万丈深潭，却再无从前那般狠厉。

“你——是又来罚我的吗？”青黛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彻长叹一口气：“青黛，作为死士，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青黛大为震惊：“你的意思是？”

沈彻低声道：“从你入帮的那一夜起，我就已经对你生了警惕之意。从那时起，你在帮内做的所有事，都在我掌控之中。甚至很久以前，就已猜出你不叫苏锦，你便是徐山手下的死士青黛。”

青黛愣了愣，眼中多了些水光，苦笑道：“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定下这假死之计，原来我所做的所有事，都毫无意义。我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竟然都入了你设的局。”

沈彻摇摇头：“并非毫无意义，我是来感谢你，救了阿苓。”

青黛黯然：“阿苓是个好姑娘，我看得出，她救我，是真心救我，她劝我离帮之时，也是真心想让我好好去生活。她的眼睛不会撒谎。可我受三爷所制，我不能——”

沈彻打断她：“我给过你两次机会摆脱死士命运，可你都拒绝了。你同紫蝉那样的女子不同，虽为死士，却明白寻常人的情感。所以你懂那些情感的珍贵，你也曾短暂犹豫过。我说得可对？”

青黛轻轻点头：“除夕那夜，我去接近你，在触到你的那一刹那，我真的生了一丝犹豫。可我只犹豫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