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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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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在堂上来回走了几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走了几步,命人送宋涵回家,说突发隐疾,不必再来了。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让宋工部家人请个好大夫看看。到底是怕宋涵真有什么要紧的病,还是怕他在学堂上再出一次事,没人说得清。

这件事看起来跟星哥儿没有半点关系。学堂里没人知道宋涵给镜微的茶水里下过毒——那茶盏已经被冲洗干净,茶水也冲进了水沟。星哥儿跟宋涵从未起过冲突,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没一个人会无端去怀疑他。

散学后,星哥儿收拾书匣准备回号舍,有人从后面叫住了他。

“镜微兄。”

星哥儿回头。来人比他高半个头,身量匀停,穿一件石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亲王之子才用得起的玉带扣。怡贤亲王次子,金溆昑,字澜昭。在学堂里不算最打眼的那几个,却也从不藏着掖着——他往那里一站,旁人不自觉会多看一眼,站姿和看人的方式带着天生的从容和皇室的贵气。

星哥儿停下,微微欠身:“澜昭兄。”

金溆昑走到他面前,没有绕弯子。他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面对皇室以外的人也没那个必要。书童来福前日在后院撞见春砚跟青童说话,随后又见春砚空手进出学堂——午间报上来,再对上今日宋涵当堂出丑,金溆昑便有了数:镜微动了手脚,且不留痕。宋涵为何招惹、中间还有没有别的过节,他既不知道,也不关心,他要的是身边多一个办得干净的人。

"下手挺利落的。"

星哥儿看着他,没有接话。没有否认,没有承认,没有问“什么意思”,也没有说“与我无关”。他只是站在那里——接了是结亲王之盟,推开是树敌,两边都不合眼下分寸;留在中间最稳。

金溆昑笑了一下。他大概也料到对方不会接。他拍了拍星哥儿的肩——那一下拍得很轻,像寻常同窗道别——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去两步,没有回头,声音传过来:

“改日一道吃茶。”

星哥儿站在原地,看着金溆昑的背影穿过庭院,拐过月门,不见了。

他站了片刻,把书匣换了一只手提着,往号舍的方向走去。刻意控制着自己的步子跟平日一样。

晚饭前,星哥儿把那只合香匣子从箱子里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剩下的药材,然后合上盖子,重新收进了箱底。做这件事的时候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只是觉得这件事做完了,东西也该归位了。他把箱盖合上,站起来,洗了手。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隔壁号舍的同窗在争论一句经义,声气热热闹闹的。一个人说“这句该这样解”,另一个说“你那是歪解”,声音越争越高,旁边有人打圆场说“争什么争,明日问夫子不就行了”。星哥儿听了几句,嘴角动了动,想跟着笑一下的,但那笑意还没成形就散了。他在床沿坐下来。窗外的争论声还在继续,天已经全黑了,窗纸上映着隔壁号舍的烛光。

他又想起安陵容——深宫里跪了一辈子,书是别人指定的,香是给旁人做嫁衣,会的每一样都得藏着。做成的事全是偷偷摸摸,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

星哥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一岁,林家长子,国子监生。指侧蹭着干墨。明天讲《论语》,后天射课,大后天春砚送换洗衣裳。日子排得满,这双手不用再偷偷摸摸了。

他在号舍里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用的书从书匣里抽出来放在桌上,又翻了翻,确认笔和墨都够用。窗外的争论声渐渐低下去,有人打了哈欠,有人喊该睡了。他把灯芯拨了拨,让光亮匀一些,然后摊开书,等晚课的钟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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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几日,湖广来了信。信是郁晟的亲笔,封口封得严实,外面的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一看就是长途驿站递来的急信。郁蓁拆开时心里先是紧了一下,看了几行才松下来。信上的话不多,只说他一切都好,今年大约能进京一趟,到时候来看她和外孙外孙女。

没有说为什么进京,也没说什么时候启程。只说“大约能腾出空”——以她对父亲的了解,他这么说,就是已经在路上了。

父亲的字还是老样子,刚硬,收笔不拖。信里有一句“多年未见了”,她多看了一眼,把信纸折起来放回信封里。

晚上林如海从衙门回来,郁蓁把信拿给他看。林如海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没有立即还给她,又看了一遍。

“岳父有说为什么进京?”

“信上没写。”

林如海把信纸摊在桌上,看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说什么,但也没有把信还回去。郁蓁认识他这些年,晓得他这个样子就是在斟酌——在想要不要把自己知道的跟她说的那部分对上。

郁蓁先开了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如海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清楚新皇帝在想什么——他是新帝的人,从巡盐时就站了队,这些年一步步升到左参议,中间几回关键调度都有新帝的影子。老皇帝昏迷的事他在衙门里听过风声,但也只是风声——宫里的消息传不到外面来,除非有人特意让它传出来。

“太上皇不太好了。”他说。

郁蓁等着他说下去。

“具体什么情况,宫里的消息传不出来。但陛下——”他顿了一下,换了称呼,“新帝,这几日调了好几次兵部的档。”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郁蓁把信收回来。信上没提朝局、兵部、太上皇,只说想来看看她——可父亲不是到了门口再通报的那种人,特意先写信,是叫她心里有数。

她想起父亲这些年从两广到两江到闽浙再到湖广,调了个遍。新帝不肯放的人,不会一路平调越走越近——他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父亲要升了?”郁蓁一半是猜测着,另一半是说给林如海听,“兵部尚书那个位置,怕是要清算了。”

林如海没有接话。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数——郁晟在信里什么都没写,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他收到密旨要进京,自己猜出了原委。而他能在信里写的那部分,就是“父亲想女儿”。

郁蓁把信收进柜子里,没有再往下说。夜里躺下来,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多年未见”。上一回见父亲还是她成亲那年——在扬州,父亲从广州赶回来,站在堂上说了句“好好过日子”。那之后父亲辗转几任,她嫁人生子,中间隔着千里路、数年光景,再没面对面坐在一起吃过一顿饭。

如今他快到了。

那边厢,阿愚蹲在府里墙头上。京城野猫比扬州的胆子大,也爱管闲事——哪个后院都敢钻,哪家吵架都蹲着看完。他花了大半个月才让附近几只猫习惯用意念搭话。

今晚来的是一只花猫,蹲在墙根仰头看他。阿愚递了个念头过去,花猫歪了歪脑袋,喵了一声,顺着墙根跑了。

野猫说的话颠三倒四——药味、深夜进出的人影、屋里哭了很久没人进。贾敏还活着时,威远侯府后院野猫不爱去:气味太杂,有时有血腥,有时又安静得不正常。阿愚把三四只猫的片段连了大半日,才大致猜出后来发生了什么。捋清楚前因后果时,他沉默了。

他回到屋里时,郁蓁正在灯下给月姐儿缝一件罩衫的边。袖口磨破了一块,大概是爬树蹭的,不算大,但放着不管会越破越大。

“那个贾敏,”阿愚说,“她干的事比我们想的还要多。”

郁蓁手上的针没有停,嗯了一声。

阿愚想了想措辞,把野猫那里听来的东西拣要紧的说了——下药,毒杀,熏香,死在最后一桩丧事上。威远侯府现在只剩下徐庄远一个人了。那些野猫说,府里已经好几天没有开过火了。

郁蓁停了一下手里的针。

“哦,所以呢?她的一切行为,不过是让黛玉回到了剧情中的节点。”

然后她继续缝下去,针脚匀净,不紧不慢。威远侯府的旧事跟林家无亲无故,她不打算追问,也不打算放在心上。缝了几针,她把罩衫举起来就着灯光看了看补过的地方,觉得还行,又放下来继续。

识海里沉默了一阵。阿愚没有再提威远侯府的事,转而说起墙头那只花猫的花色——说那只猫肚子底下有一块白毛长得像个月亮,脾气大得很,蹲在墙头的时候不许别的猫从它跟前过。郁蓁偶尔应一声,手里针线没停。

夜渐渐深了。林如海还在前院书房——有人来禀了什么事,门房传了话进去,不一会儿书房亮了灯,不多时又暗了,听动静不是什么急事。月姐儿已经睡下了,睡前跟奶娘闹了一会儿,非要再吃一块糕。奶娘没给,她哼唧了几声自个儿睡着了。星哥儿在国子监的号舍里,这会儿应当也在灯下用功。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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