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艘官船一前一后,顺着运河南下,走了二十来日,转入长江。水面一下子宽了,浪也急了些。前头那艘夜里总比白天热闹,丝竹笑闹散在江风里;郁蓁这艘却静,灯也只点一盏。白日里她很少出舱,丫头们在船尾做针线,说话都压着嗓子。她靠窗坐着,膝上搁一只乌木小匣,开了盖又合上。匣里是三寸长的线香,色近安息香,闻着发闷。这香,是临行前星哥儿送来的。
启程前两日,星哥儿来正院请安,见她正理箱笼。她头也不抬,道:“这一路水长,路上要用的香,给娘备上一匣罢。”星哥儿问:“母亲要哪种?”她手里的活计没停,只道:“能熬空人的那种。”说得像吩咐一件寻常事。星哥儿站了一息,抬眼看了她一回,到底没再问,只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又进来,手里托着一只乌木小匣,搁在她手边的箱盖上:“母亲用这个罢。”
“你不问问娘,要它做什么?”
“母亲自有母亲的用处,而且您有分寸。”星哥儿道,“儿子不会多问的。”
她把匣子收进箱底,只道:“家里的事,你多看顾些。”再往下,便没有别的话了。他垂着眼退到门边,停了停,到底还是回过头来:“母亲这一去,山高水远,自己多保重。”
郁蓁应了。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攥着衣角跟在脚边的样子,一晃,人已经高出她半头。匣子压在箱底,她掌心在盖子上按了按。向父亲诉苦的时候,心里的火只是隐隐闷烧,但是外放的文书一下来,她的主意就谁都改不了了。
江船上再摸到这匣子,胸口闷了一闷。倘若日后他问起香的去处,怎么以娘亲的身份回答呢?她不愿往下想,把匣子又合严了,那就不回答吧。
香不能自己送过去。她打发陪嫁里一个嘴严的婆子,隔日借送汤送茶过一趟前船,把香藏在食盒底下,续到那边的船上。前船上有个叫秀荷的小丫鬟,是非雪早年安插在管家手下的干妹妹,专给正院回话。婆子回来,秀荷也捎话:“香已经点上了。”郁蓁嗯了一声。又过了几日,婆子再去送汤,回来说:“那边舱里的香越来越重,奴婢刚进门,腿就发软。老爷日夜都在姨娘屋里,衣裳一日要换三回,汤水端进去是热的,端出来早凉透了。”末了压着嗓子笑一句,说老爷这一路,怕是要把半条命都搭在温柔乡里了。
船上没有公事。林如海一心要添个儿子,起初还隔个一两日才进一回那边舱,日子久了,舱门一关便一天到晚不消停。那几房年轻的争着伺候,哪个不想趁路上得个哥儿,抬一抬身价。这些话传到郁蓁耳朵里,跟没听到一样。星哥儿被上官冷着,他不想办法;枢哥儿不成器,他不问。当初星哥儿考上探花的时候,他可不是如今这做派。如今没了公事,又有人围着,他自己作践自己,倒正好省了她的事。
船溯江而上,又走了些日子,到鄱阳湖口一带,是这段水路最急的地方。行船的老艄公说过,这一带水急流深,年年都要翻几条船。那日天色将晚,风又紧了,浪头一叠叠压着船身。郁蓁立在舱口看了一会儿,唤婆子过来:“去老爷那边传话,说我想见他有事儿。”嘴上说是“想见”,她也没打算真见他,只是做个由头。
婆子过船去了,隔了一盏茶的工夫回来,脸上讪讪的:“回太太,老爷说了,他那边不成个体统,不敢劳动太太的驾,还是他到太太这边来罢。”
郁蓁应了一声,唤过船上那个老船夫,当众嘱了一句“撑稳些”。真正要办的事,离京前夜已经说定,到了最急的这一段便动手。那人是郁家族里的老人儿了,不提恩情,全是为了家里的小辈。此刻他躬身下去,撑着小划子荡开。
天暗了,江上起雾,对面船上灯影晃动。隔了好一会儿,那边船尾放下小划子,林如海由人扶着上来,披一件玄色斗篷,比离京时瘦了一圈,脚下一软,扶着人肩才站直。郁蓁立在船头看他。选在今日,图的就是他这副站不稳的身子。她袖中的手拢了拢,心里没有多余的起伏。
小划子行到两船当中,忽然一个浪头打上来,船身猛地一歪。那船夫“哎呀”一声,手里的桨一松,人先栽进水里,小划子跟着兜头一翻,把林如海扣在了江里。天黑水急,连一声呼救都没来得及喊出口。等那船夫从水里冒出头来,抱住一块船板,嘶声喊“大人落水了”的时候,暮色里只剩一圈一圈荡开的黑水,人早没了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