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离摇摇头。
“那……师尊再送你个字:离。”
奚念冰拉起她的小手,在手心写下两个字:霜离。
仙门中不乏无父无母出身无名的弟子,没名没姓的更是多了去,这类名字并不稀奇。
风雪中,奚念冰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霜离,愿风霜皆离你远去。”
可是师尊,长雲山巅的飞雪千百年都不曾停过,人生的风霜又何时能远去?
在霜离的记忆里,师尊总是独自一人在存放杂物的语冰阁上弹琴,琴音凄凉,引得阁外仙鹤引吭悲鸣,有时霜离会和师弟师妹们一起听,但她们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沉默无话,好像每个人的世界都在飘着不一样的雪。
她问道:“师尊,如果我说,我来自很久以后,你相信吗?”
奚念冰只温和一笑:“是吗?那你心中的郁结,可放下了?”
霜离一愣,她设想了很多种回答,唯独没有料到师尊会如此在意她的心结。奚念冰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飞暮崖边坐下,或许是幻境的缘故,这里竟能看到山下的西岭河。
“西岭河发源之地多沙土,水质污浊,流至长雲山下亦不见其清,可就是这样一条浑浊肮脏的河水,在你来之前却救了山下一场大火,护得村民平安无碍。阿霜,水至清则无鱼,河底阴暗之处永远沉积着泥沙,但污水在危难之时同样能救火,想要凭借个人的力量去肃清一条浊流,不可能,也没有必要。”
奚念冰接着说道:“虽然我们是仙门中人,但在我们眼里看起来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并非永远都是正义。师尊无权干涉你的选择,师尊只希望你不要被世俗的仇恨蒙蔽了双眼。”
霜离声音轻缓道:“师尊,其实阿霜……”
奚念冰用食指点在她的唇上:“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你不是说你来自很久以后,那你怎么被困在了这里?”
“我在……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霜离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眼前闪过一张张模糊的画面,脑袋疼得像是要炸掉了,她痛苦地跪倒在地,耳畔尽是鬼哭似的狂风。
“不舒服吗?要不要来碗热牛乳?”
记忆深处的某个点突然被戳中,霜离猛然睁开眼,四周白茫茫一片,一人背对着她,正在火堆前烤火,火上架着一只小锅,浓浓的牛乳香飘了过来,她只觉得分外熟悉。
“司……”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霜离拼尽全力,还是没能抓住它。
那人转过身,带起一阵风,火堆瞬间化作熊熊烈火,以燎原之势点燃了满地白雪。火光中,那人抹额上的玉石被照得格外剔透,霜离如梦初醒,眸光一冷:“司诀?”
眼前的司诀手握一块通透的玉佩,不知为何,霜离觉得自己应该去抢那玉佩。司诀眉头紧皱,神情严肃,一簇烈焰以迅雷不及之势从他掌心升起,将玉佩吞噬。
“你……”霜离心下一惊,拔剑斩去,司诀的幻影如镜子般破碎。霜离抓过那玉佩一看,它竟化作了一颗天青色玉石,和司诀抹额上的一模一样。
然而下一秒,玉石自燃成灰,四周景象再度变幻,出现了无数万丈高的书架,无形的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到霜离身上,她紧紧握住“问心”剑,以剑气抵御压迫。
好吵,书架上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像是进了酒楼,霜离莫名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打量她,浑身都不自在。密密麻麻的声音中,一丝细微的呜咽声始终萦绕在耳畔,霜离寻声找去,看见了一只通体漆黑的盒子,呜咽声便是从盒子里传来的。不知为何,霜离觉得它格外亲切。
盒子上拴着只铜锁,需要一个三位数的密码。
她试了好些看似合理的数字,却都不对。就在她准备提剑劈开铜锁时,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她用那个数字打开了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块通体发光的雪白玉佩。
她是长雲山第一百四十二代掌门,她来这里是为了取回长雲佩。
灵台一片空明澄澈,霜离将长雲佩收入储物戒中,四周的书架纷纷开始倒退,面前的路被拉得极长,无形的压力将她推向身后的混沌……
“砰——!”
天光大亮。
空山新雨的气息飘入肺腑,霜离终于确定自己回到了现实,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发现自己是被千秋楼从高处扔出来的。
下坠感接踵而至,自飞暮崖坠下的回忆汹涌而来,霜离险些漏了拍心跳,但随即被一团柔光包住——“问心”剑的剑气将她稳稳护送到地面。
君尘就坐在不远处,霜离看见了他,以及他身边那位仙资玉貌的女子。
[1]《自遣》,唐,李群玉
[2]参考书籍:《献给仰望者的天文朝圣之旅》,译者:高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