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假意撩了撩碎发:“抱歉,我发带散了,你先去东市等我吧。”
“好。若没有应急之物,可用这条。”
一条黛色发带被递到手中,霜离淡然谢过。
烟笼寒水阁外的河道上,灯笼早已熄灭,散乱的歌台还没人来收拾,斑斑血迹在黑暗中触目惊心。水面上的画舫也散了大半,只余零星几艘,帘幕后还晃着些许灯光。
“子时一刻。”霜离踏入画舫内,扬了扬手中的纸,随即丢入烛火焚毁。
“正好踩点。”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绕过屏风,只见一人慵懒靠坐在轮椅上,怀中躺着一只呼呼大睡的狸花猫,他着一身靛蓝色长袍,腰上挂着些温润无暇的玉佩,佩上流苏被狸花猫的爪子勾住,绞成一团。
看着那张和师弟如出一辙的脸,霜离心生恍惚,漫不经心道:“腿怎么了?”
季孤筹捶了捶腿,叹道:“老毛病了。”
霜离点头称赞:“也好,日后少‘走’些弯路。”
“……仙君还是这么才思敏捷,佩服,佩服,”季孤筹推来一盏茶,“那不知祈阳城这局,仙君算出了几步?”
霜离在心里梳理了一番,斩钉截铁道:“四步。”
季孤筹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地饮了口茶,示意她说下去。
“你走的第一步,应当是借展览之名,吸引君尘来此买下钥石,却同时将钥石卖给了另外两个不对付的人,对外伪造成失窃;第二步,是你买下血魔苦苦寻找的‘思凡’琴,引我入局;第三步,你借我之手弹琴引血魔现身,杀掉持有另一块钥石的周凡生;第四步,真正的买主君尘夺回钥石,结束闹剧。”
如此,赚两倍的钱,还收获了一把绝世好琴,可惜琴被她顺走了,不然这局,季孤筹稳赚不亏。只是,用真的钥石做饵,风险未免太大了,如今金钥石下落不明,若被歹人拿去利用,对江湖、对四海楼都没任何好处。
季孤筹却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笑道:“怎么算出来伪造失窃的?”
脑海中回响起柳欲燃所说的“正大光明的买”,霜离却道:“猜的。”
“还算聪明,”季孤筹摇了摇头,“不过,我的第一步,自始至终都是仙君你啊。”
又来了,一说不过她就开始胡扯,霜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此话怎讲?”
季孤筹道:“你以为展览是为了吸引少微仙君,却不知,是我算到你要来祈阳城,才开设的。”
这也能算到?怕不是祈阳城河里的鱼都有他四海楼的耳目,霜离无语道:“废话少说,你约我今夜来此,究竟要说什么?”
季孤筹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唐家的制造工艺,你多少也见识过了,我开门见山:唐侍郎曾为先皇设计过一种偃甲鼠,可长久潜行于沙漠之下。”
一阵沉默后,霜离蹙眉:“就这一句?”
季孤筹打量着她的神情,微微一笑,点破道:“眉头皱得太紧,反倒刻意了,四海楼的猫都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条消息。”
说着,狸花猫从他怀里跳了出来,追着火光去扑飞蛾。
又一阵沉默后,霜离目光游移道:“你主动、自愿告诉我的消息,免费吧?”
“最多给你打个对折。对了,加上这条消息,你现在欠我几千两白银,算的明白吗?”季孤筹不知从哪儿掏出个本子,写得唰唰作响,“还是说,这些银子就当做是……”
“打住!”霜离迅速打断,“陈年旧账早该翻篇了,季孤筹,这些钱等我以后打工还你。”
季孤筹不屑一笑,收起账本:“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努力活着,就现在打工的工资,不干个几十年赚不回本的,祝你成功。”
“……我真是谢谢你。”
“谢?”季孤筹话锋一转,“我还得谢谢仙君,替我杀了一枚弃子。”
河道上刮过一阵阵凉风,画舫内,气氛顿时冷到了极点。
霜离目光沉了沉:“谢我?听起来可没有半分诚意。”
“你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不就是我最大的诚意?”
“季孤筹,你可真该死啊。”
季孤筹轻蔑地笑道:“四海内外欲杀我者成百上千,欲奉承我者亦成千上万,你以为,你如何杀得了我?”
霜离冷冷道:“不,你不该被人杀死,你应该亲眼看着你苦心经营的四海楼付之一炬,看着你处心积虑的谋划毁于一旦,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虫蚁蛀空,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季孤筹笑容一僵,转瞬恢复正常,泰然自若道:“你倒是心细,可惜固执了些,我之前竟没发现,你们长雲、九霄两个掌门,简直是如出一辙的任性,放着四海楼万两黄金不要,却甘愿埋名隐姓,归于荒野草莽。”
什么荒野草莽……不对,季孤筹又在套话,霜离忍无可忍:“算了,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不说。你也是死过两次的人了,也该……”季孤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局外有局,枰外有枰,你我身处此间,或许都是别人的棋子……谁?!”
屏风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霜离和季孤筹几乎同时看去,一个踢开屏风,一个执镖掷去,那侍卫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倒了下去。
狸花猫在尸体边嗅了嗅,从衣襟里拖出一块腰牌,跳回了季孤筹怀里。
季孤筹轻抚着它的脊背,叹了口气:“四海驿站人多眼杂,伙计们都身手不凡。我让云裳那孩子用快马驿站存信,是为了安全。我知道你和陆……枕白的过节,猜测也许这样做你会生气,但暂且没有别的办法。”
“云裳就拜托你了。”霜离垂眸看向画舫窗外,烟笼寒水阁在冷月照拂下依旧灯火通明。
“你也真是大意,藏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在她那儿,若是被查出……”季孤筹轻声苦笑,“罢了,反正有我,是吧?”
画舫的门帘被风吹起,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竟有些许凉意,季孤筹轻笑道:“起风了,走吧。”
霜离扶起屏风,转身就走,身后又飘来他的声音。
“也许四海楼真会如你所说,付之一炬,到那时,你又是谁呢……”
“管好你的楼吧。”
霜离头也不回。
“我永远都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