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师尊奚念冰病逝,那几日她在山外历练,追杀魔教,收到消息赶回去时,就看见萧箫趴在棺木上嚎啕大哭,额头上全是血,季孤舟拉着她,也是泪流满面。
全山弟子身着缟素跪在试剑台上,惨白的幡旗被寒风打得猎猎作响,她依照仙门礼数,笨拙地处理完了所有事。师尊久居长雲不问世事,只有几位故友前来吊唁,都是她一一安排接待。
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跟他们一起哭,或许掉了几滴眼泪,耳畔只有风声,她分不清。
她也分不清自己的情绪。从前她总是不服师尊的管教,不听师尊的劝导,不满师尊只对她一人严苛,总是倔强地躲到飞暮崖练剑,师尊不来找她,她也就几天几夜不回去。
从前明明有那么多的不理解、不服气,如今她却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枕雪居院中的寒梅冷香飘入鼻中,她恍惚想起拜师那日,师尊发间斜插着的一根梅花枝。接踵而来的大雪压在肩上,她才意识到真的只剩下她自己了。
不眠不休忙了几日,众人散去后,她独自打扫枕雪居,深夜的长雲格外寂静,她麻木地重复着扫雪的动作,忽然觉得很累。
也就是一瞬间,累得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她直接靠着梅花树睡了过去。寒冬腊月的天气,她就这样浑浑噩噩睡了许久,醒来后身上厚厚一层雪。
后来萧箫回忆当时的情况,说看见她从枕雪居走出来,失魂落魄的。
才过了两年,她却早已记不起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只记得那之后她就没日没夜地在飞暮崖练剑,每天都练得极其疲惫,酒都不用多喝,倒头就睡。
渐渐地,就想起来该怎么笑了。
再后来,就渐渐习惯了没人管教的日子,习惯了“掌门”这个身份。
“当年我运气好,也没得选,被师尊捡回山就收作了掌门接班人,”她对两位少女说道,“但运气好的代价是,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山上。你们不一样,我会给你们自由选择的机会。”
只是,即便有选择的机会,当年年少轻狂的她也会不顾一切要接任掌门吧。北风清寒,霜离策马狂奔,任由漫天细雪一针一线地打湿衣衫,浸透思绪。
抵达祈阳城当夜,她直奔四海楼。既然季孤筹送了她那么厚重的“大礼”,她也该还赠他一份才对。她悄无声息地溜进四海楼后院,把他千辛万苦移植来的满园百年月白树全砍了,只可惜跑得太快,没来得及欣赏闻讯赶来的季孤筹的表情。
她当然更想直接捅季孤筹一剑,可四海楼毕竟是江湖三大奇楼之一,是维系江湖势力平衡的重要砝码,身为长雲掌门,她没有理由因为私人恩怨和季孤筹撕破脸,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可以躲在师尊身后任性妄为的小孩了。
她们牵着马,招摇混迹在东西两市的人群里,街边有卖冰糖糕的,软软糯糯的梅花形糕点很是可爱,霜离买了些红豆馅的,分给两位少女。
走了一路,燕雨清也悄悄打量了她一路,终于忍不住道:“说实话,掌门你和我崇拜的一位大英雄很像。”
霜离问:“谁啊?”
燕雨清道:“前朝的贺大将军。”
街市人声鼎沸,霜离没听清:“谁?”
燕雨清提高了音量:“前朝武将,贺启明贺大将军,掌门可曾听说过?虽然他后来遭人诬陷,被削去兵权,流放南荒,但我们都是听着他征战西戎的故事长大的,传说他身高八尺,力能扛鼎,拉弓如满月,连射几只雄鹰不在话下。”
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我们燕家也是武将世家,当年贺家出事时,我爹还在朝廷上替贺将军说过话……凭什么因为我们手握兵权,就要忌惮我们?出征过西戎的好多武将都被砍头了,日后谁还敢去?”
听到这,霜离连忙打断道:“这些事以后不能再提,明白吗?”
虽长在仙门,她也听过不少人间传闻。人间事大抵就是如此,皇权更迭如祈阳城大街上滚滚转动的黄金车轮,多少文臣武将的潇潇风骨、铮铮铁骨被碾碎在车轮之下,累累骨血堆作盛世太平的地基,还能留下名字被后人记得已是万幸,何必再妄议。
头顶忽地传来一阵风铃声,她们仰头看去,“万福楼”三个字金碧辉煌。江若霖有些恍惚道:“有一次我被商队卖到这里换钱,给里面的富商跳舞,跳得不如他们的意,被打得半死,路过的一个游侠救了我。那时我就想,如果我也能做个游侠,有能力保护自己,该多好。”
燕雨清柔声安慰道:“等我们跟掌门回去,好好习武修行,日后肯定能成为大侠!”
“好!”江若霖眼睛亮亮的,满怀希望。
一旁的霜离忍不住轻声慨叹,在她们这个年纪时,她也曾想做一个光风霁月潇洒肆意的游侠,读的是话本里感天动地的传说,想的是行侠仗义,事了拂衣深藏功名。可接任掌门以来,她肩负起更重的职责,也渐渐明白,想要守护江湖安稳,四海清平,光靠游侠是不够的。
燕雨清翻遍衣兜,只摸出几枚铜钱,尴尬道:“本该答谢掌门的救命之恩……日后若有机会赚钱,我定要请掌门尝尝万福楼的青花鱼。多年前我随家人来此尝过一次,至今念念不忘。”
“好啊。”霜离一口应下,望着楼上的风铃,万般期待。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她还是没有吃到。
霜离垂下珠帘,将白玉铃铛的声音隔绝在外,晨曦透过那些珠子滚落在君尘收拾好的信件上,光影流转,如车辙般追随着太阳的轨迹,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