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离哑然失笑,随口问道:“这几日有重梵的消息吗?”
“许久没有了,我算算吧。”
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三枚铜钱,合在手心里摇了几次,一一排开,算道:“亦阴亦阳之地,非仙非魔之身……应该还活着。”
霜离忽地想起那夜在船上司诀带来的消息:“我听说,前段时间他在永安城出现过。”
君尘抬起头:“当真?正巧狐瞳还在永安城,我即刻让她带人调查。”
“你之前就没算过?”霜离微微奇怪,若他真想追查重梵行踪,之前怎么不算算?她打量着他手中的铜钱:“听闻九霄弟子动动手指就能算命,这看起来只是寻常铜钱,算得准吗?”
“若只是掐指一算,岂不无趣?铜钱虽简陋,但很好玩。”君尘随意弹起一枚铜钱,铜钱在半空翻了几转,又稳稳落回他手心。
“那确实很好玩了。”霜离接过他递来的铜钱,忽灵机一动,将其扣在茶盏下,又抓来两只茶盏反扣在桌上,打乱顺序,叫君尘猜测铜钱藏在哪只茶盏下。
没玩一会,吃食就上来了,榆丰城的鸡蛋挂面口感极佳,大骨熬制的汤料清淡鲜香,冷天喝上一大碗面汤,那叫一个舒服。
霜离吃得正香,大堂内却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那群男人纷纷拍案而起,怒道:“老爷们说话,小姑娘家家的插什么嘴?”
一位穿着朴素的少女也掀桌而起:“自己说的什么鬼话心里没点数吗……咦,老师?”
少女的目光忽然移向了霜离和君尘这边,随即端着面碗坐了过来,那些男人啐了几句,姑且罢休。
“这儿离九霄老远了,居然还能遇到老师,我也太幸运了吧!来来上茶,要榆丰最好的金眉茶!”少女大大咧咧地坐下,招呼伙计上茶,又看向霜离:“这位……”
霜离回道:“初次见面,叫我霜离就好。”
少女立即拱手道:“见过霜离仙君,在下陆重明,曾有幸在九霄学习过两年,故称少微仙君为老师。”
陆重明圆圆的眼睛转得灵光,她生得好看,晒得略黑的皮肤也掩盖不住她干净漂亮的脸,两条短辫垂在耳后,一身行头利落整洁,言行举止轻快活泼,活像只灵动的山雀。
君尘回忆了片刻,问道:“若没记错,你是当年那个擅自修改藏书阁治水工图,被长老们抓住的弟子?好在你改得合理,才免于责罚。你来此地做什么?”
陆重明连连点头:“是呀是呀,正是我,还能被老师记得,真是荣幸!我听说跃仙湖下边新修了个鱼鳞石坝,慕名来看看,没想到竟能遇上跃仙湖发大水,真是稀奇。湖水南流汇入洄河,继续向东就是潋水,潋水一带地势低,大水漫灌淹没农田,肥土流失,明年春耕怎么办?西戎战事吃紧,田税要是涨……唉算了,农耕之事,想必仙君们听着也无趣。”
“很有趣,”霜离鼓励道,“你既然擅长画治水工图,这里的鱼鳞石坝你也打算画下来吧?”
“当然,不过我更想验证我的猜测。”她从布包里掏出一本画册,几页零散的纸掉了出来,霜离捡起,发觉纸已泛黄。
陆重明连忙捧过来小心擦拭,指着一张工图道:“这张图上的水坝和这里环境很像,我想来看看是不是同一个地方。这些画都是一个很厉害的画师画的,可惜她多年前就去世了,我好不容易才寻到这点真迹。”
她骄傲地指向角落的署名,清秀的字迹浅浅地写着一个字:蘅。
霜离一边翻看,轻声赞叹道:“画得真好。”
“是呀,可惜我才临摹出她的工笔,就要没机会一直画下去了,这些画也不知将何去何从。”她撅起嘴,面露沮丧,“家里人想给我安排一门亲事。”
“所以你逃出来了?”霜离问道。
陆重明想了想:“也不算逃,就是,打算再考虑一下。”
君尘忽瞥见她脖子上挂了一颗乳白色的“小石头”,神色凝重道:“这是何物?”
陆重明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单指挑起项链,把玩“小石头”,“哦,狐妖的智齿,不久前夜宴上狐瞳姐姐给我的,说可以护佑平安。反正我身上挂的东西不少,多一件也不碍事儿。”
说罢,她抖了抖腰间的挂袋,铃叮当啷的,十分可爱,君尘也不再追问,夜深了,大堂内的人纷纷散去,住店的住店,回家的回家,就连那群男人也勾肩搭背地溜了。
陆重明这几日也住在清风客栈,她热情地帮霜离二人订好上品客房,便打着哈欠回房休息了。霜离和君尘站在各自房门前,对视一眼,顷刻明白了对方的打算。
君尘道:“我先查金刹堂。”
“那我去跃仙湖,”霜离道:“雨夜路滑,多加小心。”
“你也是。”君尘递来一把素白纸伞,霜离一眼便看穿了刻在伞面上的符文,想必是追踪定位的,她还是接了过来,客气道谢。
深夜,雨小了些,却刮起大风,客栈檐下的灯笼霎时吹熄,一片漆黑。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屋顶的瓦片,汇成一条小溪顺着缝隙滑下,落在霜离半推开的窗框上。
她坐在窗边,细细摩挲着从云裳那儿拿回的一袋鱼鳞纹瓷盘碎片,她试图把碎片拼起来,却连半块圆盘的模样都拼不出来。
其余的碎片在哪里,整块瓷盘又指向什么?她毫无头绪,她只知碎片来自西戎,或许只有去西戎才能解开其后的秘密。
还是先处理眼前的事吧,等长雲的事尘埃落定,再考虑去西戎也不迟,她叹了口气,将碎片收回储物戒中,换了身干练的夜行衣,见隔壁房间的灯已然灭了,随即翻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