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君尘看了过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嗯……曾经建有天阶、连通九重天仙界的仙山之中,都有建木的根系。”
霜离笑道:“有意思。诶,你的是扶木,传说中连通人鬼神三界的那个神木?竟比我的建木还多通一界,厉害厉害。”
君尘嘴角微微扬起:“多谢夸赞。”
“客气了。这些花木签寓意都好,也算是给此番沧澜之行开了个好兆头。”
风应见机惜插嘴道:“好一个好兆头!此番沧澜比武大会,就是想让大家比得开心,玩得尽兴!借霜离仙君吉言了!”
一旁解签的弟子似乎遇到了难题,朝风应惜投来求助的呼唤:“掌门!菜菜,救救。”
三人齐齐看去,只见一位身着彩衣、手抱长琴的女子立在解签摊子前,风应惜似是看见了熟人,手忙脚乱地收整着装,作别道:“忙去了,午时云台见啊。”
午时,沧澜山主峰之上,雾涛翻涌如江潮,几乎遮蔽了日光,云台则好似一块稳立于潮水中的磐石,岿然不动,台上仙音缭绕,不绝于耳。
霜离与君尘并肩登临时,台上已坐了数十位掌门。众人似在谈论着什么,好生热闹。
只听坐于高处的天行门掌门抚须而谈:“丹药本是用来调养生息、保命救人的,半年前我派便以固本还魂丹,救得一众遭魔教重创的弟子,可若为一己贪念和私欲炼丹求寿,那就是有逆天道。在我天行门看来,‘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1],天道恒常,万物此消彼长,若欲服丹长生,必损耗元神精力,万万使不得啊。”
他话音刚落,一个反驳的声音就从旁边传来:“此言差矣,我等凡夫俗子,修行不易,却仍难以登临九天之上的仙界!我欲飞升,无仙丹妙药,只怕是不能及也。若真能有幸一窥仙境,元神耗得再快,也值得啊。”
服仙药以求长生?霜离坐定后,大致听出了他们在辩驳什么。
古往今来妄想靠修行和服药求取长生之人不在少数,靠炼制丹药闻名江湖的天行门中就有不少,传说现任天行门掌门也在暗中炼长生药,那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又是何意?真是好难猜啊,霜离腹诽道。
“长生?”一旁的虔山掌门插话道,“传闻古时有一不死之国,阿姓,甘木是食[2],此等不死之身,与仙友所求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可甘木三百年生长一寸,他们每过三百年才能吃一回食物,何其无趣?长生若能让人获得满足,为何连吃食这点乐趣都要剥夺?”
“想不到虔山掌门这等富贵之人,也会和我们一样,以吃食为乐,今日亲眼一见,更觉亲切了。不过嘛,都飞升成仙,长生不死了,能做的事、能得到的乐趣想必多了去了,谁还会在乎吃食这点乐趣?”
西岭茫山掌门道:“可若是欲念不改,即便长生,只怕也是欲求不满吧,那又怎能得到真正的乐趣呢?五年前,我茫山有一位年逾古稀的长老,仙逝前服用了回魂丹,增寿三年,然而三年期满,他仍叹‘未得见沧海桑田,终究抱憾’,在下愚钝,不知诸位仙友所谓的‘长生’,究竟是弥补遗憾,还是增添遗憾呢?”
“铮——”
一声弦音落下,众人这才发现,缭绕云台的仙音原是角落里一位掌门在抚琴。
霜离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山腰处花九十九铜钱解签的彩衣女子,只听她声音泠泠:“我自入世以来,见过众生百态,有人命数安乐无忧,百岁无欲无求,更无心求长生,有人却生而苦难,短短数十载人生里便已充满憾恨,于是渴求长生弥补遗憾。说到底,何为欲念和遗憾,亦是因人而异……”
“一个二个的,三句话离不开个‘长生’!活多久有那么重要吗?”蓬山掌门大大咧咧坐着,插嘴道,“我觉着嘛,长生只能长寿数,未必能长人的精神气魄!几年前,我门派里有个刚入门的后生,连基本修行方法都没学会,就争着上阵杀魔了,他被魔教斩首时,魂魄四散,那叫一个惨烈,但他的魂魄却是我见过的里边最耀眼的,那种无畏生死的气魄,实在令人佩服!反观那些长生的人,大多自私自利苟活于世,不敢死罢了。”
“少年意气,确实是我们这些老头子比不得的。”
“诶,这位仙友自称‘老头子’,我等毫无异议,但别把我们也算进去了哈。”
“咋的,不敢承认自己老了啊,活得越久不是越有资历嘛,你羞个啥。”
“若以岁数论资历,那还是贤兄更有资历。”
“贤弟言重了,这可不敢当啊!众所周知,仙门中资历最深者,非少微仙君莫属。”
头发花白的掌门们正互相“谦让”着,听到“少微仙君”这个名字,忽地全都默不作声了,目光齐刷刷落到君尘身上。
君尘淡淡道:“今日论的是长生之道,光听我们这群早已勘破生死的老头子讲话多没意思,不如,听听年轻人的想法。”他的目光渐渐移向身侧的霜离,“长雲掌门当属年轻一辈里的翘楚,不知霜离仙君作何感想?”
霜离方才听得认真,自然也有所感悟,从容不迫道:“我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若能于人生数十载间,以有涯之身窥得无涯之境,便是‘朝闻道,夕死可矣’了,若能以此凡躯守江湖百年太平,传仙门道义,斩魔教奸邪,则更是死亦不足惜,无心再求长生。”
君尘微微点头,顺着她的话道:“诸位仙友所言皆有理,丹药有延年益寿之奇效,若得以善用,便能惠及江湖。然天地万物此消彼长,有始有终才是常道,皮囊之不朽,终究不是真正的长生。所谓‘死而不亡者寿’[3],宇宙间恒长不灭者,唯精气神也,若能在生时尽善事,传道义,留得一股浩然正气长存于世间,慰勉后人,才是我们该追求的‘长生’。”
天行门掌门附和道:“身虽死而道长存,少微仙君所言极是,顺天道而为,行善意之举,教化苍生,本就是我们仙门的职责。”
另一位掌门虚心问道:“古来圣贤者,恐怕都莫及少微仙君吧。仙君处天地之和,从八风之理,象似日月,辨列星辰[4],大道长存于心,实乃我众人之所求啊!可否求问仙君,养生调息之道?”
君尘淡淡道:“和于阴阳,调于四时,游行天地之间,视听八达之外,便可益寿……[4]”
原来君尘也会背书文来敷衍,霜离不动声色地笑着,随众人一起装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未时一刻的钟声缓缓敲响,响彻沧澜群峰。沧澜山掌门风应惜立于云台正中,手持仙器扩音螺,高声宣读此次比武大会的规则。
考虑到仙门百家各有所长,修行侧重有所不同,此次大会分五个不同的赛场同时进行,分别比试:炼丹,术法,仙器,灵符,御兽。其中,术法与仙器场的两位胜出者,将参与比武大会的最终决斗。
而最终决斗获胜的门派,将得到江湖失传已久的一卷上古剑谱!据说剑谱残页此前由沧澜山等门分别保管,此次比武大会将是剑谱全卷首次合体!
比武大会为期半月,第一日通常不用比试,留给各位仙门掌门和弟子互相认识交流。沧澜山为各位掌门安排的居所都在主峰后山,众掌门彼此寒暄了几句,便三五结伴去休息了。
君尘缓缓起身,看向成群结伴的掌门们,又看向霜离,欲言又止,然而他还没开口,就被一群掌门团团围住,淹没在客套话的潮水里。
瞥见他的目光,霜离拱手辞别道:“我与师妹师弟还有约,先走一步。”
说罢,她满心欢喜地提起裙摆,逆着人群,风一般地御剑飞走了。
[1]《庄子·内篇·齐物论》
[2]《山海经·大荒南经》
[3]《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4]《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