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你既然能为长雲、为弟子们、为我安排得那么明白,为什么就不能为你自己多考虑一点呢?”
那日天行门戒律堂的人闯入山门,要带走她,她仿制了一块假的长雲佩交给燕雨清,嘱咐道:“长雲就交给你了,照我教你的去做,护好门派,护好同门,护好自己,无论如何,尽力就好。”
“师尊……你还会回来的,对吗?”燕雨清下意识扯住她的衣袖,许久都不肯松开手。
霜离险些忘了,那时的燕雨清才刚成年,她竟然就要把长雲的重担压到她身上。天底下没有比她更不靠谱的师尊了吧,明明答应过会给她兜底,明明答应过会给她选择的机会……
“放心,我绝不会留你们独自面对魔教。”
但说实话她也不确定能不能回来,入了天行门的戒律堂,便是生死难料。她甚至没来得及再看看燕雨清,转身就被戒律堂的人押走了。
再回来时,山门内已是血色一片,魔教早已杀了上来,昔日恢弘的止羽宫在战火中摇摇欲坠,试剑台下方的百尺长阶上躺满了伤亡的弟子。
她没看见燕雨清,她或许正在别处与魔教厮杀。她也不需要再见到燕雨清,司诀乘着玄色海东青出现在天际间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面对司诀,她一向是怀着同归于尽的心态去迎战的,只有死亡才能打破她们之间的“诅咒”,只有她们死掉,仙门和魔教才能打得更痛快,恩怨更分明。
长雲剑法最终式——长歌问云挥出的那一刻,她就在心里和长雲,和燕雨清,和所有同门与弟子道别了,此后山长水阔,无需牵挂。
雪水融化在鼻尖,霜离回过神来,看着战后重修的止羽宫,深深舒了一口气。她接着检查八方飞檐上的铜像,然而看完一圈后仍没找到任何异常,难道猜错了?
“来人啊!上面有贼!”
止羽宫下,尚在值夜的弟子注意到了屋檐上的动静,二话不说御剑飞了上去,却只看见一道模糊的残影。
燕雨清闻声走出大殿,目光瞬间变得严肃,对门外值夜弟子道:“封锁止羽宫,彻查贼人行踪。”
她余光瞥向殿内,君尘的身影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漫天飞雪很快就会掩盖一切痕迹,只有她手中紧握的剑穗,能证明他们今夜来过。
西岭镇云来客栈顶层,两间天字号房亮起灯火。霜离倒了盏茶,递给斜倚门边的君尘:“还是热的。”
“你也太快了,查到什么了吗?”
霜离取下腰间的“问心”剑:“拿回我的佩剑了。”
君尘却不接:“哪一把?”
“自然是随身佩剑,虽然‘问心’我也用得惯,但还是自己的剑用得更心安理得。”
“既然都用得惯,留着吧,传音螺也是,日后自会有用得上的地方。”
“你这传音螺还挺好用的,不过应该很贵吧,我从前打听过一次价格,从此打消了要买的念头。”霜离摘下挂在耳朵上的小海螺递了过去。
君尘却不接:“收着吧,是我从前在东海边散步,闲来无事自己做的,偶尔不想参与仙门应酬,把狐瞳推去时,也会用来传音。此螺不仅可以传音,还能留音,很好用。”
“不愧是你,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霜离便放心将传音螺收入了储物戒中。
君尘道:“大战后长雲许多地方都重修过吧,试剑台的长阶都平整了许多。”
霜离回忆道:“是啊,檐上瓦片都新了不少。”
君尘道:“途经藏书阁的时候,觉得那里的风格和别处不太一样,像是在战前就已修整过,那里发生过什么吗?”
藏书阁?
霜离眉头一皱,却道:“不重要。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然而直到君尘房间的烛蜡都凝固了,她房间的烛火还在跳跃。
她凭借记忆,将止羽宫八方飞檐角上的仙鹤铜像画了出来,自东向西连成一圈,似乎能拼成一幅图画:仙鹤自太阳升起的山坡一路向西飞翔,直至飞到月亮坠落的山崖尽头,再度转回东方时,又看见了新生的太阳。
日升月坠,循环往复。如同九霄与长雲,东西相望,日月轮照。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图画。
昔年的记忆汹涌而来,恍惚间,她仿佛听见记忆深处有人在唤她:
“掌门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