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久都不算晚。一下想起那么多事,还难受吗?”君尘为她披上外袍,将一朵朱红色牡丹放到她手心,“幻境消散后,苍梧乔木的根系之上开出了一片赤羽牡丹。”
“好多了。”霜离摩挲着绒羽般轻柔的花瓣,转而看向他,“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修复我的残魂,让我重生在这个时代。我不在乎你的私心和利用了,能看见千百年后的新世界,能走过故友曾经誓死守护的山海,真好。”霜离想了想,又道:“没记错的话,泾水,在西戎以北?”
君尘轻轻点头:“在西王母宫遗迹附近,你会见到它的……启程之前,可否再陪我做一件事?”
说着,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盏六角琉璃灯,“清徽仙君给的清音镇魂灯,我在幻境里看见千年前,他们用这盏灯镇压住了南海的鬼族。”
“现在,轮到我们了。”霜离认真道,“说来,在幻境里我就有个疑问,千年前南海竟然都有鬼族?它们从北冥那么远的地方来到南海,一路上途经那么多地方,这世间山川河海间岂不是都有它们的存在?”
“是,”君尘反应平淡,“都被千秋楼处理掉了。”
“……哦,对。”差点忘了他还是千秋楼楼主,霜离理了理思绪,问道:“所以君家和鬼族这么不对付,你还让鬼族残念化身的君槐去北冥,去唤醒鬼君,北冥深处究竟有什么重要的秘密,值得冒这样大的风险?西戎那边又藏着什么厉害的东西,可以牵制鬼君?”
君尘平静的语气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极北之地有段横贯东西、高耸连绵的山脉,名曰‘邶阴’,山中葬神灵遗骸,山脉南部乃是逝川发源之地,山脉北部则藏着世间最后一条天阶,此天阶不通往曾经的九重天,而是直通星辰高处,上古神灵的诞生之地,那里,藏着世间万物灵力之源。”
霜离瞪大了眼睛,久久缓不过神来。
“但是,那条天阶也断了,”君尘接着道,“古话说,‘鬼与神,只在一念之间’,唯有借助北冥鬼君的力量,托起天阶残骸,才能上天寻到灵力之源,至于西戎,我也不算十分清楚,只知千年前,仙界实行造神计划时,似乎真的用凡人之躯造出了一位神灵,可祂去往邶阴山后,销声匿迹,若能寻得祂的神力,牵制鬼君会轻松许多。”
“所以,西戎深处的秘密就是神灵的神力?”霜离眉头越皱越紧,突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难怪那么多人想要,难怪,光是和它有关的线索,都能让人杀得你死我活。可听你说的,那位神灵下落不明,若祂已身死,神力四散,归于天地,又该如何?”
君尘摇摇头:“邶阴山是神灵的陵寝,即便祂身死,神力也会留在山陵中。”
“陵寝……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地方,”霜离思索着,叹了口气,“罢了,若真能寻得世间灵力之源,让天下灵力充盈,减少纷争,赴汤蹈火也无所谓。”
君尘眼睛一亮:“你这算是,答应与我合作了?”
“你我一路走来,还不算是在合作吗?”霜离用一种看木头的眼神看着他,“晚些再去南海吧,毕竟事关苍梧,总该和代序仙君聊一聊。”
君尘心领神会,扶她起身。海风吹拂过她不加修饰的长发,吹来一阵咸湿的海风,吹落她眼角一滴泪。
她下意识扭过头,刚想说“没事”,可喉咙哽咽,她发不出声。
该去做点事了,她想,随便什么都行,随便什么都好,做起事来,就不会沉溺在回忆和情绪的深海里,就不会难过,就不会显得这么脆弱……
她知道君尘就在她身旁,她无所谓被他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她只是很清楚,他安慰不了她,没有人能安慰她,除非她自己想开,亲手把自己从深海里拉出来。
但她也想要一个拥抱。
她刚转过身,就被一双坚实有力的手臂拥入怀中。
淡淡的松雪清香扑面而来,将她裹了满怀,她深吸了口气,轻叹道:“我以为经历过爹娘、师友的逝世,我已经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了,为什么还是……为什么天道要让人生死相隔,爱恨离散?”
君尘声音柔和,缓缓道:“我记得,曾经的你提起你的朋友时,眼神里总是带着光,我能感受到你很爱她们,后来见到了璇翎仙君,她字里行间都是对你的称赞,称你是传说一样的人,在幻境里,锦霓仙君对你亦是百般爱护,我能感受到她们都很爱你。这样的爱是不会消散的,正因为会经历死亡,生出遗憾,爱才显得弥足珍贵,死亡不带走爱,死亡赋予爱更深刻更永恒的意义。”
“嗯……能记起她们的爱,记起当初爱着她们的感觉,我很幸福。”霜离擦干眼泪,抬起头,“君尘,能再见到你,我其实很开心。”
君尘垂眸道:“即便那个时候,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没能让你留下开心的回忆?”
“对,”霜离释然一叹,“无论悲喜,都是很珍贵的回忆,而我愿意,也有勇气接纳这些回忆,接纳所有爱与被爱的感受,接纳属于我灵魂的一切,这样的我,才是完整的。”
君尘轻抚过她的长发,缠绕在指尖:“霜离,在我心里,你一直都很完整,很强大,杀伐果断,有勇有谋,一直……像星星一样指引着我。”
“是么,这么说来,我也我觉得我像你从前说的北斗了。”
“你一直都是。”
“你现在也是了,”霜离看向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似有春风拂过,带起层层涟漪,“我不在的那些年,你过得好吗?”
君尘一愣,点点头:“你离开后,我在长雲待了百年,修葺房屋,整理古籍,学着你的样子处理门派事务,交接掌门后,在大昭各地游历了一圈,才最终回到九霄。能走过你曾走过的地方,看见你曾见过的月亮,如你一样肩负延续仙门道义的职责,我一直都很开心。只是,即便习惯了一个人,还是会时常想起你,时常对着存放你残魂的暖玉,说些无人倾诉的话语……霜离,我很想你。”
暖风拂过,霜离恍惚觉得她眉眼间所有沉积的霜雪都在此刻化开了,在海鲸的声声呼啸中,一些憾恨冰消雪融,不再尖锐沉重地压在她心上,而是化作春水,柔和地融入她生命的长河里,托起她浮沉的灵魂。
良久,她眉目舒展,紧紧回抱住他:
“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