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尘从储物戒里翻出几块油纸包裹的琥珀糖,递给霜离:“试试?从前拿来哄千秋楼里那个小孩的,学着山下集市的做法自己做的。”
霜离自然知道那小孩就是君槐:“看不出来你还会哄小孩,那你去试试?”
她半推半劝把君尘推了过去,纯粹是好奇他会怎么做。
君尘刚走过去,修长高大的影子还没落到邵芋身上,她就往旁边一缩,依旧背对着他们。他只得放柔了语气,缓缓道:“方才听你说起家,我想起来,我门派里有个狐族的女孩,她从小生活的破庙被人蓄意烧毁了,更无奈的是,她原本不用住在破庙里,她们狐族曾经生活的地方都被人入侵了,森林被砍伐,田野之上建起了高高的楼宇,她们四处逃亡,无家可归。”
邵芋犹豫着接过他的糖,忍不住好奇道:“那她难过吗?”
君尘摇摇头:“比起难过,她更多的是愤怒。她想杀掉那些人,当她看见人类的小孩自由自在奔跑在田野上时,她只恨为什么狐族的小孩要被逼到阴暗潮湿的破庙里,不见天日。”
“那她杀掉那些人类和小孩了吗?”
“她只杀掉了一些在背后挑起争执的坏人,没有杀掉那些小孩,她觉得,仇恨不该世代相传。”
邵芋若有所思:“我也想杀掉那些东西,可我做不到。”
“那些,是什么东西?”君尘追问道。
邵芋望着遥远的深色的海,难过道:“我的家在肄水沿岸的滩涂上,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就是衔着树枝在滩涂上画画,画爹爹娘亲,画哥哥姐姐,画江河,大海,夕阳……可后来,水里涌上来一股不祥的气息,代序仙君说,那是鬼族的残念,它们附着于海草,珊瑚,贝壳,被冲上岸,污染了滩涂,滩涂没法住了,代序仙君在苍梧山下给我们批了新的住处,可那里不是家,那里没有柔软湿润的滩涂,没有鲜美的小贝小虾……”
“放心,”霜离轻轻搭在她肩上,“这位仙君十分擅长对付鬼族,等清理完那些残念,污染褪去,你们就可以回到滩涂上了。”
“真的吗?谢谢仙君!”邵芋眼睛一亮,“开春后还有几批候鸟要迁徙来滩涂,她们年年都会带来新鲜的故事和彩色的石头,要是滩涂能恢复干净,我又可以和她们一起玩了,又可以拿石头磨成新的颜料,画漂亮的画了。”
君尘道:“嗯,区区残念,不足为惧。”
毕竟还没见过鬼族,霜离本没什么底气,听见君尘这样说,忽觉得不难应付了。
看着邵芋蹦蹦跶跶远去的背影,她松了口气,又道:“我竟不知,紫岁曾经历过那样的事,我至今仍忘不了贺家旧居和跃仙湖被炸毁的情景,即便那里早已不是我的家。”
那也是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后山葬着先祖的亡魂和尸骨,世代凝望着故土。她从小就喜欢爬上院墙,看仙鹤的长羽划过清澈的湖面,飞往重重青山,年复一年,新生的小鹤破壳而出,褪去稚嫩的绒羽,长出修长的飞羽,遥望天穹,引颈长鸣,响彻云霄,她就在一声声清冽的鹤鸣中逐渐长大。
随阿娘离家北上那年,她拾来一根鹤骨打磨成骨笛,挂在脖子上,想家时便拿出来吹吹,草原的风不像跃仙湖畔那般湿润温和,却更加悠长辽阔,能将笛声送得很远很远。小小的她坐在马背上,听着骨笛声,就不会因想家而难过了。
霜离轻叹了口气,自嘲道:“我本以为长雲会是我永远的家,没想到历经战乱,故友离散,再也回不去了,那就做个游侠天地为家,也挺好的,只是,我不想再看见更多无辜之人流离失所了,走吧,我们去南海。”
她御剑而起,君尘跟在她身侧,宽慰道:“跃仙湖还在,日后你若想回去,我陪你盖座新房子。”
“好啊,”霜离随口应道,“那我还要种荷花,观仙鹤,爬院墙,酿桃花酒……可是,若已经习惯了四处流浪,还会喜欢那样平淡的生活吗?”
“不试试怎会知道?若不喜欢,那便继续浪迹天涯,作闲人看遍风景也好,作游侠行侠仗义也好,人生在世,活的痛快称意便好。”
“那你呢?”霜离侧过头,海风缠绕住她们的头发,交织,又分散,随风纠缠。
暮色四合,夕阳透过绚烂的云霞映照在他侧脸上,他想了想道:“我得先处理完千秋楼的事,若你想有人陪你浪迹天涯,我便来陪你,若你想孑然一身,我便守着千秋楼,这样,你随时都能找到我。”
“……都很好。”这些想法都是极好的,但是未来太过遥远,而她总是在成长,用现在的想象去框定日后的眼界,未免太过拘束。她只道:“日后再说罢。”
脚下海水颜色渐深,方才还能看见鲨鱼的背鳍划过海面,带起层层波涛,眼下海面平静得像块玻璃,俨然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只余阵阵散发着冷香的黑烟笼罩其上。
冷香入骨,沁得霜离神色愈发凝重,她扫了眼玄黄仪上的方位,确认差不多后,才打开苏代序送的玉匣,两只珍珠般圆润皎白的明珠被银链串成两条手串,通透的光芒驱散黑烟,照彻深海。
“避海明玉珠?”君尘投来目光。
此珠由上古烛阴的眼珠制成,佩戴之能在海里呼吸自如,照亮四周。于是霜离手腕上又多了一串银链,明珠和萧箫送的葡萄色珠玉手串、铃歌送的铜铃手串撞在一起,琤琮作响。
她挥剑破开海面,与君尘相视一眼。
纵身一跃,沉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