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门缝和残破的断墙照进屋内,床榻上,一片空荡荡。贺云霜愣在原地,不敢相信似的环顾四周,翻箱倒柜,却都不见司逍月的人影。
“司逍月?”她愣愣道,“司逍月?!”
他也丢下她了吗?他也不说清缘由就走了吗?不是生死相依的家人吗,不是患难与共的朋友吗?他们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她,就丢下她一个人?!
她瘫坐在地,再也忍不住地放声大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骤然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再睁眼,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颗闪烁着幽光的天青色碎玉,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床榻边,见她醒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还好吗?我一回来就见你倒在地上。”
“司逍月?!”贺云霜简直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她“腾”地弹坐起,摸了摸他的脸,衣服和手,才敢确信他是活人,“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司逍月犹豫道,“我遇见了一个游医,他救了我,我随他去村里买了些东西,还遇见了小苍和阿茫,它们飞来了。”
贺云霜随着他的手指看向窗外,果真看见两只小海东青并肩栖息在花树上,她惊讶之余,松了口气,又问道:“那你的伤好了吗,还痛吗?”
司逍月摇摇头:“不痛了。”
她们相视片刻,同时开口道:“我有事想和你说。”
司逍月下意识道:“你先说。”
贺云霜毫不客气:“我去给你采药的时候,遇见了一位仙门的仙君,我想跟她去仙山修行。”
“仙门?”司逍月一愣,垂眸笑道:“是啊,仙门更适合你,去吧。”
“你呢,你要说什么?”
“我也找到去处了,我记得你喜欢吃糕饼,特意买了些,尝尝?”
贺云霜失望地看着他:“你不想和我一起去仙门吗?”
司逍月摇摇头:“我不想。”
“好吧。”
他拆开一包枣泥酥,递到她嘴边。甜腻的香味飘入鼻中,贺云霜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夜碎落的桂花糕。
她想让阿娘尝尝的桂花糕。
她扭过头:“我长大了,我不喜欢糕饼了。”
司逍月的手悬停在半空,僵了片刻,转而把那块枣泥酥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你手臂上的伤,我简单处理了一下,还痛吗?”
“不痛了。”贺云霜撒谎道。
“抱歉……是我没保护好你,我明明说过,会永远护着你……”
“说好了的,是相互保护,等我以后拜入仙门,变得更厉害,就能更好保护你了。”
“好好,相互……”司逍月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脸视死如归地问她:“你愿意与我立下血誓吗?这是我们草原上的一种誓约,立誓双方无论在哪,无论相隔多远,都能相互保护。但血誓一旦立下,若有违背,非死即伤。”
贺云霜懵懂但坚定地点头:“愿意。”
司逍月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长刀,在手心割开一道血痕,又拉起她的手,在同一位置也割了一道,与她十指紧扣道:“跟我一起念吧,天神在上……”
“天神在上。”贺云霜跟着道。
“司逍月与贺云霜发誓永远相互保护,生死与共,若有违约……”
贺云霜抢答道:“就变成小羊,被狼吃掉。”
“好!”
血红色的光芒从两人掌心飞出,化作一颗红宝石般的星星,飞向遥远的夜空。贺云霜身上的烧伤渐渐愈合,与此同时,司逍月身上同样的位置,却出现了和她一样的伤。
他默念着灵咒,咬牙忍着伤痛,朝渐渐恢复精神的她露出欣慰一笑。他骗了她,只有发起血誓之人才能真正“保护”对方,借由灵咒将对方的部分伤痛转移到自己身上。
这本是魔教用来转移伤痕、杀人于无形的招式,他却将其逆转,用来保护她。
从今往后,无论过多久,无论相隔多远,都会有一颗星星见证他们的誓言,无论身处何地,无论是敌是友,他都将护着她,死生不弃,至死不渝。
即便许多年后,他们才意识到,那颗星星不是庇佑,是诅咒。
贺云霜这才想起来问:“你这把刀哪儿来的?好漂亮!”
司逍月道:“还没刻名字呢,捡来的,你帮我想个名字?”
“……一时半会想不到。我明日就要走了,你呢?”
“我也是,明日一早。”
“那再陪我说说话吧,司逍月,我其实,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也是,”司逍月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但是我也想变得更强,我想要保护你,想要为哥哥,还有你爹娘报仇。”
“我也要!等我学成出师,查清原因,我也要为我爹娘和你哥哥,还有草原上无辜的人、小马小羊还有小草报仇!”贺云霜坚定道。
“所以,分开是为了我们各自变得更好,不用难过,云霜,我会想办法给你写信的。”
“我也会的。”
他将她揽入怀中,目光晦涩,叹了口气。
“飞光。”贺云霜声音闷闷道。
司逍月不明所以:“嗯?”
“你的新刀,叫‘飞光’吧,飞光逐水向东流,物换星移几度秋。”[1]
“……好。”
翌日,破屋门前。
司逍月目送她:“去吧。”
贺云霜走了几步,忍不住回过头:
“司逍月,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吗?”
少年站在破屋的阴影里,在漫天凋败的飞花中,对她一笑:“嗯,一定会的。”
两只小海东青盘旋在半空,见她们背道而行,不知所措地叫唤着,随后,它们分赴南北,谁都没有回头。
风起,霜离回过神,冷冷的月光淌在山脊上,一片苍凉。
她仰起头,漫天星辰闪烁,她找不到想要找的那颗星星。
似此星辰非昨夜。
长恨人间有离诀。[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