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慢点,别慌,好好跟人家说,咱老实本分,人家肯定愿意要。" 娘扶着门框,一瘸一拐地送他到门口,反复叮嘱。
"放心吧娘,我知道。"
拴柱跨上自行车,回头冲娘笑了笑,蹬起车子,出了院门。
春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盐碱的涩味,也带着麦苗的清香气。洼里村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簸着,车座子硌得屁股疼,他也不觉得。沿着姚暹渠往县城的方向赶,渠水清清的,缓缓地流着,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银闪闪的,一眨眼就不见了。岸边的柳树刚抽了新芽,嫩黄的,细条子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扫起一层层细细的涟漪。
路上遇见了不少同村的年轻人,都是骑着自行车,往县城赶,跟他一样,都是去盐化厂报名的。大家互相打个招呼,脸上都带着一样的忐忑,一样的憧憬。有人踏板踩得飞快,车轮子碾着石子路咯咯响;有人则慢慢悠悠,还没出村就下了车,推着走,像是怕去了县城就要面对什么似的。拴柱既不快也不慢,一只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时不时按按帆布包,怕包的扣子松了,怕里头那两个馍颠凉了。
骑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到了运城县城。老南街的街口,已经有了摆摊的小贩,卖稷山麻花的,卖闻喜煮饼的,卖羊肉泡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他没停,径直往盐化厂的方向赶。
盐化厂的大门,就在盐湖边上,气派得很。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立着两个石狮子,门头上写着 "山西省运城盐化局" 几个大字,金光闪闪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乌泱泱的,全是跟他一样的农村年轻人,背着帆布包,骑着自行车,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
拴柱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挤到人群前面,看着门口贴的招工启事,手心全是汗。他攥着兜里的高中毕业证,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正这当口,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盐化厂蓝色工装的年轻人,二十岁左右,个子高高的,眉眼精明,看着很神气。是同村的刘建军,去年刚转成盐化厂的正式工,是洼里村年轻人里最风光的一个。
"拴柱?你也来报名?" 刘建军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嗯,建军哥。" 拴柱有点局促,挠了挠头。
"没事,别紧张,我跟一车间的主任熟,回头帮你说句话。咱村的人,我不帮谁帮。" 刘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很爽快。
拴柱心里一下子稳了不少,连声道谢。他看着刘建军身上的工装,看着气派的盐化厂大门,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盐湖,心里的希望,像春天的野草一样,疯长起来。
一九八八年的春风,还在盐湖边上吹着。十八岁的李拴柱站在盐化厂的大门前,以为自己只要好好干活,就能端稳这碗铁饭碗,就能给娘一个安稳的晚年,就能娶个媳妇,生个孩子,过一辈子安稳圆满的日子。
春风吹过,盐湖的水,泛着粼粼的光。拴柱攥着手里的高中毕业证,纸边被汗浸得发软。他抬头看了看盐化厂的门楼,又回头望了望来时的路,姚暹渠在远处泛着青白的光。他不知道日后会怎样,他只知道此刻手心发烫,心里头鼓着一股劲,像灶膛里刚引着的柴火,噼啪作响。
三十年的日子,就从这一九八八年的春天,从这两个热乎的硬面馍里,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