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咱要是能帮她一把,就帮一把。"雪梅说。
"中。"拴柱点了点头,脚底下蹬得更稳了。
自行车顺着土路往下走,太阳彻底没了影,塬上起了一层薄雾。远处的姚暹渠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灰白的线,渠对岸的盐湖黑黢黢的,只有天边的几颗星子在闪。
雪梅搂着他腰的手紧了紧。他低头看了一下,雪梅的手搭在他的腰侧,指头细细的,上面还沾着中午吃的蒜味和面的气息。他想起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里头的小生命正在长着。他蹬着车子的腿肚子一上一下,心里头满满当当的。
麦子还在长。苹果花还在开。日子还在过。
树叶子落了,渠水凉了,塬上的风一日比一日硬起来。一九九一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拴柱在车间里干活,小拇指粗的铁管在他手里转着,他用砂纸打磨着管口的毛刺,铁屑簌簌地往下掉。车间里暖气烧得不足,他戴着帆布手套还是冻得手指头僵硬。窗外头的老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班里有人喊他:"拴柱!电话!"
拴柱一愣,摘了手套就往外跑。车间办公室有一部电话,能打外线的。他接过听筒,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拿住。
"拴柱,快回来!"是隔壁六婶的声音,在电话里喊得变了调,"雪梅要生了!肚子疼得打滚,你娘去找接生婆了,你快回!"
拴柱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挂了电话,跟班组长请了个假,骑上车子就往洼里村赶。
天上飘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他几乎是摸黑在骑。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咯吱咯吱地响,有好几次打滑,他差点摔下来,用脚在地上撑住,又继续蹬。风把他的耳朵刮得通红,眼泪花子都被吹出来了,他也顾不上擦。
到了村门口,他连车子都来不及支好,往墙根一扔,就冲进院子。
屋里传出雪梅的叫声,一声连着一声,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撕心裂肺。拴柱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院子里,手冻得通红,指头发木,却攥成了拳头。
姚三娘从灶屋里出来,看见他,张口就说:"愣着做甚?进屋等着!"
拴柱的娘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水面上冒着白气。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挤在一起,看见儿子,只说了一句:"在里头呢,接生婆来了。"
拴柱又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了。雪梅的声音又从屋里传出来,比刚才更尖利了,他听得腿肚子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在院子里转起了圈,不知道往哪儿走,不知道该做甚。
他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抖着手装了一锅烟,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划着,好不容易点着了,他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手一直在抖,烟灰从烟袋锅里抖出来,落在他的棉鞋上,他也不拍。
院子里的雪粒子越下越密了,落在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白。姚暹渠的方向黑黢黢的,渠水无声地流着,偶尔有风吹过,把枯树枝子刮得咔咔响。
雪梅的声音停了。
拴柱手里的烟袋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耳朵竖得老高。
屋里静了一瞬。
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从门缝里钻了出来,细细的,弱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那一声哭,在雪夜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脆。
拴柱愣在原地,手里的烟袋锅里的火已经灭了,他也没察觉。
门开了。接生婆披着件棉袄出来,头上包着毛巾,脸上的皱纹里全是汗。她看了拴柱一眼,用围裙擦着手,嘴一咧:"恭喜了,是个女子。"
拴柱心里那一股劲,空了一下。他愣在那儿,其实他是盼着个儿子的。盐化厂的工人们凑在一起,说的都是"生个胖小子""拴柱有后了"之类的话,他也想过,要是生个儿子,以后能跟着自己进厂子,端上铁饭碗。
可那一愣,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很快就笑了,嘴角往两边咧开,笑得像个傻子。他把烟袋往腰里一别,抬脚就要往屋里走。
"等等,里头还没拾掇利索呢。"接生婆伸手拦了一下。
"让我看一眼,就一眼。"拴柱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颤音。
接生婆笑了,让开了身子。
拴柱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一股血腥气和汗味混在一起,他顾不上闻。雪梅躺在土炕上,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头发全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白得跟纸一样,可眼睛是睁着的,看见他,就笑了。
"拴柱,你回来了。"雪梅的声音轻得像风。
"回来了。"拴柱站在炕边,手足无措,两只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不知道该放哪儿。他低头看着雪梅,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头发,看着她被枕头压红的半边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
炕头上,一个小包袱包着一个皱巴巴的红肉团。那就是他的闺女。小脸红红黑黑的,皱得像核桃皮,眼睛还闭着,小嘴一瘪一瘪的,鼻子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她那么小,小到拴柱自己一根手指头就能把她按碎了。
拴柱想伸手去抱,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怕,怕自己的手太重,碰坏了她。
他娘从后面走过来,把那个小肉团抱起来,塞进拴柱怀里。"托着头,轻点,对对,手托住脖子。"
拴柱僵硬地托着那个小小的身体,手指头不知道该怎么弯。襁褓是粗布做的,洗得发软,里头的小人儿微微动着,像一条刚出壳的蚕。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被子传到他的手上,温温的、软软的、一股子奶味混着血腥味。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头一下子涌上来一股劲。那股劲从脚底板一直冲到脑门子上,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十倍。姚暹渠的流水、盐湖的盐滩、塬上的苹果花,还有秀莲说的那句话——"等着男人养活,哪天靠不住咋办?"——全在他脑子里转。
他嗓子眼儿发紧,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把怀里的小人儿又托紧了些,下巴上的胡茬差点蹭到她的小脸。
雪梅在炕上看着他,笑容虚弱却明亮。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抓,像是想摸一摸女儿,手悬在半空,又无力地落回被子上。
拴柱看见了,抱着孩子往前凑了凑,让她够得着。雪梅的手指头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那触感让她又笑了,眼角却滑出一滴泪来,顺着鬓角流进枕头里。
窗外的雪粒子还在下,院里的老洋槐在风里晃着枝桠。灶屋里的火还没有灭,炕烧得热热的。姚三娘在外头大声指挥着,让六婶去借红糖,让七叔家的小子去打酒。
"是个女子。"拴柱小声说,像是在跟谁确认。
"嗯,女子也好。"雪梅说。
"好,女子好。"拴柱低低应了一声,用袖口蹭了蹭女儿的小脸。他的袖口上还有机油的味儿,他闻到自己身上的味道,有点不好意思,往后躲了躲,可孩子在他怀里,他不想松手。
他把嘴唇贴在女儿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孩子的皮肤那么嫩,那么薄,他能感觉到底下细细的青筋在跳动。一股从没体验过的热流从胸口涌上来,让他的眼眶发酸。
那一夜雪粒子没停,他抱着孩子在炕沿守到天亮,苗苗在他怀里哼哼了两声,小拳头攥得紧。后来雪梅睡了,他才把女儿放下,在屋里转了三圈,不知道该做甚。天亮的时候他给娘说,给娃取个名儿,叫苗苗。庄家的盼头,苗儿在长。
树叶子落了又长,姚暹渠的水结了冻又化开。一个月的时光,被风吹着,一眨眼就过去了。
苗苗满月那天,院子里摆了两桌席。姚三娘早就操持开了,里里外外地招呼人,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她让六婶帮忙蒸花馍,让七叔的儿子搬桌椅,自己则站在院门口迎客,大嗓门敞着:"往里走,往里走,瓜子花生管够!"
乡亲们送来的礼,摆在院子的一角。有送面鱼的,是发面蒸的,捏成鱼的样子,嘴里还含着一颗红枣,看着喜人。有送馍的,一大摞,用白布盖着,馍上还点了红点。还有送小衣裳的,是婆姨们用旧衣裳改的手工活,针脚歪歪扭扭,可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拴柱的娘在灶屋里蒸花馍,用了小半袋白面,做了莲花馍、石榴馍、寿桃馍,一个一个摆在盖帘上,等着回头给乡亲们做回礼。她的手上沾着面粉,指缝里都是白的,脸上冒着热气,眼睛却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席上坐的都是村里的乡亲,男人们喝着散装酒,咂着嘴说这酒得劲儿,得劲儿的很。女人们围在一起,抱着苗苗看,你捏捏小手,我碰碰脸蛋,七嘴八舌地说这娃眉眼随娘,以后准是个俊俏丫头。
拴柱端着酒盅,挨个桌子敬。他的脸已经喝得红了,嗓子眼儿里火辣辣的,可他还是一杯一杯地往下灌。工人们凑在一起,拍着他的肩膀说恭喜,他说着说着就咧开了嘴,咧着咧着就不知道说甚了,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喝,喝。"
酒过三巡,院门口进来一个老头。裹着一件旧棉大衣,头戴一顶皱巴巴的蓝布帽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的纸包。是赵老根。
院子里的声音小了一瞬。老根在盐化厂是有名的老师傅,平时话少,难得见他在这种场合露面。可他来了,裹着一身寒气,手里攥着那个布包,一步一步往拴柱这边走。
拴柱赶紧放下酒盅,迎了上去:"师傅,您来了。"
老根没说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被抱着的苗苗。他把那个布包递过来。拴柱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双小布鞋。鞋面是黑粗布的,纳得密密的,千层底,针脚匀实得像是机器砸的,却又比机器纳的更软和。鞋口还滚了一圈白布边,看着精精神神。
"这是……"拴柱愣住了。
"她奶奶在世的时候纳的底。"老根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留着给将来的孙子。现在……送给你闺女。"
拴柱捧着那双小布鞋,手心里像是捧了一块烧热的炭。他低着头看那双鞋,鞋只有巴掌大,鞋底密密匝匝的针脚,一针一针都是时光。他想起老根的媳妇子,见过一面,瘦瘦的、话少的女人,在盐化厂家属院门口择过菜。算算日子,已经走了有三年了吧。
他该说啥的。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儿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手里的小布鞋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压在他的手心里,压得他手腕子发酸。
老根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三下,力道沉实,像当年在车间里教他拧阀门时候的那样。然后他收回手,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院门口走。
拴柱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眼看着老根的背影拐出了院门,消失在巷子里。寒风把他的棉大衣吹得鼓了起来,像一片没着落的叶子。
院里的人又继续吃喝起来,吆五喝六的。拴柱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小布鞋,鞋口那一圈白边,干净得像雪。他把鞋翻过来,摸了摸鞋底,针脚硬硬的、实实的,摸起来糙糙的,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软。
他鼻子一酸,忙抬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大老爷们儿,当着这么多人,不能丢人。
他攥着那双鞋,走到屋里,把鞋放在苗苗的枕头边上。苗苗还在睡,小嘴微微张着,鼻子里吐着均匀的气。她的小手在空中抓了一下,又放下,像是做了一个梦。
拴柱蹲在炕沿边,看着女儿的小脸。满月了,比生下来那会儿舒展多了,脸颊圆了些,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小鼻子一耸一耸的,呼吸轻轻的。
他伸出食指,用指节碰了碰她的小手。苗苗的手动了一下,手指卷起来,把他的食指握住了。那么小的一只手,还没有他的指肚大,却攥得紧紧的,像攥住了他的命。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指尖传遍全身。那是责任,是牵绊,是他这辈子再也放不下的人。
他蹲在那里,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屋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和院里的嘈杂隔着一层玻璃,变成了闷闷的背景音。他的手指被女儿攥着,他不敢动,怕惊醒了她。
雪梅在炕的另一头睡着,月子里的她瘦了一圈,脸颊陷了下去,嘴唇干干的。拴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心里头灌满了东西,不知道怎么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厂里的工作还照做,工资还照发。雪梅出了月子后,奶水够,苗苗长得白白胖胖的。娘每天早起做好早饭,帮着抱孩子,中午烧火做饭,晚上给苗苗换尿布。一家子的日子,像姚暹渠的水,稳稳地流着。
拴柱下了班,骑车回到家,推开门就闻见灶屋里飘出来的饭香。雪梅坐在炕上喂奶,苗苗趴在她怀里,小嘴一吮一吮的,吃得满足。娘从灶屋里探出头,笑着说:"回来啦,洗洗手,饭马上就好。"
他应了一声,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衣裳是盐化厂的蓝色工装,上面印着"盐化"两个字,洗得发白了,领子磨出了毛边。他把工装的扣子一个一个解开,手指在扣子上停留了一下。那扣子是他自己的手缝上去的,原版的那颗早就掉了。
他蹲在水盆边洗手,水凉凉的,手浸进去,指关节就泛红。他搓着手上的机油污渍,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二十一岁的人了,眼角没有皱纹,可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沉实,是当爹之后长出来的。
饭端上来了,是红薯面糊糊,就着凉调黄瓜和热馍。一家人围在一起,围着苗苗,说说笑笑。雪梅说起今天苗苗第一次笑了,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儿;娘说起后院的母鸡下了双黄蛋,明天蒸了给雪梅补身子;拴柱听着,嘴里的馍嚼得慢,心里头却满满的。
他抱着苗苗,教她认窗户上的窗花。苗苗眼睛还看不太清,眼珠子在眼眶里转来转去,最后盯着拴柱的下巴看,小嘴一咧,又笑了。拴柱嘴角也往上翘了翘,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胡茬扎得她直缩脖子。
夜里,雪梅和苗苗在里屋睡了。拴柱躺在外屋的床上,听着里头传来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像是一首安稳的曲子。他睁着眼,看着房顶的檩条,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光斑。
他又想起了老根。那双小布鞋还在苗苗的枕头边上放着。老根的背好像比去年更驼了一些,走路也没那么稳了。可他拍自己肩膀的时候,那三下,还是和几年前一样沉实。塬上的苹果花这时候早谢了,秀莲应该正忙着疏果剪枝;爹要是能活到今天,看见孙女,不知道会多高兴。这些都好好的,工作好好的,家好好的,孩子好好的。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就是现在了。
拴柱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脖子上拉了拉。春天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姚暹渠的水汽,凉凉的,却润润的。远处盐湖的方向黑黢黢的,只有天上的星子在闪。
他闭上眼睛,听着女儿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外屋的窗纸呼呼响,是夜风在刮。远处不知谁家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他翻了个身,把胳膊垫在脑袋底下。姚暹渠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混着女儿轻微的呼吸,一轻一重,像是谁在远处拉风箱。灶屋里的火还没灭,余烬在炉膛里暗暗地红着,偶尔爆出一星两点的火星。
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