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灯芯捻得小小的。雪梅一边给苗苗喂奶,一边用筷子挑着碗里的洋芋擦擦。她停下筷子,瞅了眼拴柱的脸色,才说:"听说隔壁老张家媳妇,跟着男人去广东了,来信说那边机会多,厂里不干了,房子都退了。"
拴柱"嗯"了一声,扒拉着碗里的洋芋擦擦。辣子放得够,蒜捣得烂,香得呛鼻子,他额头冒出了汗,可嘴巴里没滋没味的。
雪梅又说:"她男人在那边倒腾衣服,听说一个月能挣好几百。咱要是也能……算了,咱没那个胆,也没那个命。"
她的话轻飘飘的,像一片柳絮落在水面,可水底下藏着漩涡。拴柱抬头看了她一眼,正撞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光——那光快得很,一瞬就灭了,可他还是看见了。那是失望,是羡慕,是想说又不敢说的渴望。雪梅的嘴角还挂着笑,可笑没到达眼底。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抹了抹嘴,站起身。碗往灶上一放,发出咣当一声:"明儿还上班。"
他推门出去了。雪梅抱着苗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头,嘴巴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她低下头,在苗苗额头上亲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她硬憋回去了。
拴柱去了车间。不是加班,是睡不着,去车间待着。
车间里黑漆漆的,只有门口的灯泡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赵老根也在,老师傅喜欢在车间待到很晚,说是听不见机器响,睡不着觉,跟丢了魂一样。
两人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台阶是水泥的,坐久了硌屁股。老根递过来一根烟,自己卷的旱烟,烟叶发黄,卷得松松垮垮,跟他的指头一样粗糙。
"听说刘建军发大财了?"老根问,划着火柴,火光一闪,照亮了他满脸的褶子,那褶子里头嵌着几十年的盐渍。
拴柱"嗯"了一声,接过烟,在手里捻了捻,没点。
老根把烟叼在嘴上,深吸一口,看着远处黑漆漆的盐湖方向。那盐湖在夜里泛着淡淡的银光,像一片凝固的月光,又像一面破旧的镜子。
"外面的钱,是风刮来的,也能让风刮走。"老根的声音哑得很,像砂纸打磨木头,"咱这碗饭,是瓷的,不是金的。端稳了,别摔了。别看着人家吃肉,就觉着自己碗里的馍不香。肉香是香,可噎死人的例子,你听得还少?"
拴柱听着,没说话。他把那根旱烟夹在耳朵后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老茧蹭着老茧,粗糙的触感让他踏实,像摸着自家的土坯墙。
他知道老根说的是对的。
"端稳手里的碗。"老根又说了一遍,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这黑漆漆的盐湖听。
过了几天。
拴柱在车间窗口站着,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睛却看着窗外,看着盐化厂的大门方向。
刘建军背着个黑色的旅行包,从大门走出来。他没穿工装,穿着那身深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崭亮,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他走到大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厂区。那排灰扑扑的车间厂房,那根高耸的烟囱,那面褪了色的红旗。
拴柱看不清他的表情,距离太远。可他觉着,刘建军的眼神跟平时不一样了,说不来是舍不得,还是终于解脱了。
刘建军转过身,大步走了。太阳刺眼,拴柱眯起眼睛,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肩膀挺得笔直,最后拐过墙角,不见了。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空荡荡的,只剩下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转。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工装袖口——磨白的布料,针脚还密密实实的,那是雪梅给他补的。布料粗糙,但踏实,像他的手,像他的日子。
两个一起进厂的人,人生第一次分叉,一个向南,一个留下。谁对谁错,日子长着呢,谁也说不准。
傍晚,拴柱蹬着自行车下班回家。
路过姚暹渠,渠水还是清清的,能看见底下的水草一摆一摆,绿得发黑。可岸边开始有了一些垃圾——塑料袋、烂菜叶子、破鞋底子,以前是没有的。渠两岸的柳树长得茂盛了,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一吹,扫起一圈圈涟漪。有只野鸭子从芦苇丛里钻出来,扑棱着翅膀,在水面上划出两道水痕。
他回到家,雪梅在院子里晒被子,把棉花被搭在绳上,用棒槌一下一下地拍,嘭嘭嘭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响。女儿苗苗在炕上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攥着甚宝贝。
娘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老痰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像拉风箱。雪梅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鼻子尖上还有一颗汗珠。院子里晾着衣裳,灶上飘着饭香——今儿的晚饭是面片汤,葱花炝锅的味道从灶房漫出来,混着麦香。
这就是他的全部。
他站在院门口,手扶着斑驳的门框,木刺扎着手心,微微的疼。远处,盐湖的方向泛着白光,太阳正在往下落,把天边烧出一道红边,红得发暗,像凝固的血。
他选择留在原地,守着这碗铁饭碗。这个选择日后会怎样,他不去想。他只知道,此刻院子里有饭香,炕上有女儿,绳上有刚晒的被子。这日子齐整得很,像一块刚擀好的面,平展展的,没褶子。
可渠岸边的垃圾是谁扔的?老南街那些新刷的标语是甚意思?刘建军此刻到了哪儿?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又灭了。他不让自己往下想。想了熬煎,不想反倒安生。
雪梅喊他:"饭好了,洗手吃饭。"
"来啦。"拴柱应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南风乍起,带着盐湖特有的涩气,吹得人睁不开眼。一片槐树叶落下来,飘在他脚边,叶边已经开始发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