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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发财的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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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村里跟刘建军相熟的后生和老人。大圆桌铺着白桌布,雪白雪白的,拴柱都不敢往上搁胳膊。每人面前摆着一小碟醋、一小碟酱油,还有一小叠餐巾纸,白得晃眼。他不知道那餐巾纸是擦嘴的还是擦手的,没敢动。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先是四个凉菜——酱牛肉切得薄薄的,跟纸一样透亮;皮蛋切成了花瓣状,中间堆着姜末;还有油炸花生米,金黄金黄的,堆成小山。拴柱攥着手里的筷子,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看自己这双长满老茧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机油黑垢,在白桌布的映衬下,像两块从煤堆里刨出来的石头。

热菜更了不得。一盆红烧肉,方方正正的肉块码得整整齐齐,红亮红亮的,糖色熬得到家,肉皮颤巍巍的,像雪梅刚蒸出来的凉粉。还有过油肉,这是河东的名菜,晋南人过年必备——猪肉片裹了鸡蛋芡,过一遍滚油,再回锅跟木耳、蒜苔一炒,肉嫩得入口就化,蒜苔脆生生的,咯吱咯吱响。

后头还上了一道糖醋丸子,金黄金黄的,浇着红亮的芡汁,丸子炸得外酥里嫩;一盘清蒸鱼,鱼眼睛白鼓鼓地瞪着,像是在责怪谁;压轴的是一大盆羊肉饺子,皮薄馅大,咬开一股油汤往外冒,香得人舌头都要化了。

拴柱夹了一筷子过油肉,放进嘴里。肉虽然瘦了些,可那油香、那芡汁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蹿得他脑门子一热。他偷偷瞄了眼菜单——那过油肉一份就要十八块,抵他三天的工资。

刘建军坐在主位上,一瓶茅台放在手边,他已经喝了半杯,脸红得跟关公似的。他从皮夹克里掏出个大哥大,黑黝黝的,往桌上一放,那气势就像是把手榴弹拍在了桌子上。

"兄弟们都听着,"他端起酒杯,筷子敲着碗沿,叮叮当当的,"我现在倒腾日化品,就是从南方把那些洗发水、香皂、洗衣粉运过来,往咱这片的供销社、小卖部一送,一把就能赚一个月工资!你们信不信?"

"那亏了咋办?"下首坐着的老李头问,手里的旱烟袋还没舍得放下。

"亏了?亏了再来!怕甚?"刘建军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几滴,洇在白桌布上,像几滴血,"做生意嘛,有赚就有赔。可你们算算,咱在厂里干一个月才多少钱?一百八!我这一趟——"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又迅速收回一根,"——少说也有这个数。有时候多,有时候少,说不准。可总比在车间里拧阀门强,你们说是吧?"

饭桌上的人嗡嗡地议论开来,有人摇头,有人咂嘴,有人眼睛发亮。拴柱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过油肉已经凉了,凝出一层白花花的油。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工装,袖口磨白了,线头像麦茬子一样立着。再看看刘建军的皮夹克,拉链是金闪闪的,拉一下能闪瞎人的眼。

"拴柱,兄弟,你说句话!"刘建军扭过头来,红着眼珠子盯着他,"哥带你干,中不中?你在这破厂子里再熬十年,能熬出个啥?盖新房?娃上学?老母亲的药钱?"

拴柱的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老茧里,疼,可那疼让他踏实。他想说是真的假的,想说中,想说俺跟你走。可他的嘴张开,又闭上了,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嗓子眼里干得冒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满桌的人都在看他,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他干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杯,一口灌下去。水是温的,没滋没味的,顺着嗓子眼流进肚子里,凉飕飕的。

从饭庄出来,天已经黑透了。拴柱踩着自行车往回走,车链子咣当咣当响。夜天冷得很,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他缩着脖子,把刘建军的那件大衣裹紧了些——那大衣确实暖和,可穿在身上重得很,像背着一口铁锅。

雪梅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苗苗。娃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她娘怀里,嘴角还挂着口水印。雪梅的一只手搂着娃,另一只手攥着车座底下的铁架子,指节发白。

路过姚暹渠,渠水黑咕隆咚的,看不见底。渠两岸的柳树在风里摇晃,枝条抽打着水面,啪啪地响。拴柱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条路,他骑着自行车去县城报名进厂,那天的天也是这么黑,可他的心是亮的。如今路还是这条路,他的心却像这渠水一样,黑乎乎的,看不到底。

"今儿个的菜,好吃吧?"雪梅在后头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嗯。"拴柱应了一声,脚下蹬得更用力了。

"建军哥……今非昔比了。"雪梅又说,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后脖颈上,凉了一下,就没了。

拴柱没接话。他盯着前头黑漆漆的路面,车轱辘碾过一个土圪垯,颠得雪梅"哎呦"了一声。

进了院子,雪梅把苗苗放到炕上,盖好被子。她回身帮拴柱脱外套,手指触到他的肩膀,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眼神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变得深得很,像两口井,看不到底。

"建军哥盖了新房,买了家电。"她说,声音低低的,像在说给空气听,"电视机、洗衣机,美太太。村里的婆姨们都去看了,回来谝了半晌午。"

拴柱没接话。他把大衣搭在椅背上,转过身去,背对着雪梅。

雪梅的手悬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脱衣裳的姿势。她又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咱要是不怕,也能……"

话到嘴边,停住了。她像是被自己的话吓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鞋还是结婚那年做的,灯芯绒面,黑灯芯绒,已经洗得发了白,鞋帮子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黄兮兮的衬里。

拴柱转过身来,看着她的头顶。雪梅的头发干枯得很,像秋天的枯草,发尾分叉了,没舍得剪。他想说甚,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半晌,他才憋出一句:"好好过日子,别想那些。"

雪梅低下头,没再说。她转身去灶台边倒水,铜壶在煤炉上烧得滋滋响。她把热水倒进脸盆,又兑上半瓢凉水,端到拴柱跟前:"洗洗脚,睡吧。"

拴柱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有道缝,是去年冬天漏雨洇开的,泥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头的麦秸来。风从窗缝里头钻进来,呜呜地叫,像是谁在哭。

娘的咳嗽声从左屋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咳得急了,还夹杂着干呕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口上慢慢地锯。他侧过耳朵去听,那咳嗽声远了些,又近了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的耳膜。

雪梅在他身边翻了个身,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轻得很,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可他还是听见了。雪梅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睡着了。可那叹气声还留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胸口上。

他轻轻侧起身,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往炕那头看去。苗苗缩在被窝里,小脸蛋红扑扑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攥着甚宝贝。她的被子边上露出一只光脚丫,脚指头圆圆胖胖的,像五颗小花生。拴柱伸手过去,把那脚丫塞进被窝里。苗苗在梦里哼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拴柱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塑料皮的小本子——他的存折。他捏着本子的边角,在月光下翻开。里头的数字他认识:三百二十七块五角。这是他进厂三年攒下的,一分一分地攒,每一分钱上都沾着他的汗。他的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来回地摩挲,指肚上的老茧刮着纸面,沙沙地响。

三百二十七块五角。

他想起今儿个饭桌上那桌菜,光那一桌就得两三百。刘建军说的"一把就能赚一个月工资",那人家一把赚的,是他两年的积蓄。他把手攥成拳头,存折攥在手心里,皱成了一团。他想把这存折撕了,想把它扔到灶膛里烧了,想把它撕成碎片扔到姚暹渠里头随水流走。

可他没动。他把手缩回被窝里,存折贴着胸口,纸边硌着皮肉,疼得很,可那疼让他清醒。

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叫,老槐树的枯枝抽打着窗纸,啪啪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稀稀拉拉的,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的呜咽。

拴柱睁着眼,一直睁到天麻麻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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