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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市的锣鼓与减员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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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检到老根师傅负责的片区,拴柱闻见一股血腥气。他循着味儿过去,看见老根蹲在管道后头,手里攥着一团棉花,棉花芯子里头是暗红色的。

"师傅。"拴柱叫了一声。

老根抬起头,嘴角边还沾着一点红渍。他看见拴柱,下意识地把那团棉花往身后藏,动作太急,扯动了肺管子,又闷声咳了两下。他赶紧用手捂住嘴,指缝里头渗出点点红。

"不咋。"老根摆摆手,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老毛病了,干了一辈子这活儿,哪有不沾灰的。"

拴柱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老根没接,自己用袖子擦了擦嘴,扶着墙站起来。他比年前又瘦了一圈,工作服穿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地晃。

"莫跟别人说。"老根盯着拴柱的眼睛,"说了也没用,还叫人恓惶。"

拴柱点了点头,手帕攥在手里,攥出了汗。他看着老根佝偻着背走远,脚底下的胶鞋蹭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秋末的落叶在地面上拖。

夜里拴柱回到家,雪梅已经睡了。苗苗挨着她,小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灶台上扣着一碗面,里头卧了个荷包蛋,面早坨了,汤面上凝着一层油花。

拴柱端起碗,蹲在门槛上吃。面是温的,不烫嘴,他三口两口扒拉完,把碗底的汤也喝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边天上挂着半个月亮,像一把缺了口的镰刀。

第二天是开工资的日子。拴柱去了会计室,排长队。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接过工资条,看一眼,折起来,塞兜里,走人。没人说话,只有会计打算盘的噼啪声,清脆得像炒豆子。

轮到拴柱了。会计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上头印着:实发工资二百八十六元五角整。

拴柱把那个数字盯了很久。二百八十六块五。去年上市那会儿,他一个月还能拿四百多。他想起厂门口那面大鼓,想起鼓面上蒸腾的灰尘,想起领导在台上说"跨越式发展"时嘴皮子一张一合的样子。

他把工资条塞进兜里,贴着心口。那纸片冰凉,贴着皮肉,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出了会计室,拴柱没回家。他拐进车间,换上工作服,拿起扳手,把蒸发池边那阀门的螺丝又紧了一遍。其实那螺丝昨天才紧过,一点都不松。可他总得干点什么。手里的扳手是铁的,沉,捏在手里踏实。他一圈一圈地拧,拧到手心里的老茧发疼,才停下来。

车间的窗户上结着一层灰,阳光从玻璃外头透进来,变成了一种浑浊的黄。拴柱站在光里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很瘦,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远处又传来锣鼓声。不是厂门口那种牛皮大鼓,是街上哪家铺子开业,请的秧歌队,咿咿呀呀的调子隔着墙飘进来,听不真切。拴柱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越来越远,渐渐没了。

他把扳手放回工具柜,锁好,转身出了车间。

天快黑的时候,拴柱才蹬着自行车往家赶。路过供销社,他捏了闸,下了车。柜台里摆着花花绿绿的糖果,裹着玻璃纸,在电灯泡底下亮晶晶的。拴柱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两张毛票,买了一包水果糖。

苗苗看见糖,眼睛亮了,嘴里喊着"粑粑粑粑",扑过来。拴柱把她抱起来,让她的两条小腿盘在自己腰上。糖纸剥开,里头是粉红色的水果硬糖块,苗苗伸出舌头舔了一口,乐得直蹬腿。

雪梅从灶房探出头,看见这一幕,没说话,又缩了回去。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每一刀都像是切在拴柱的神经上。

拴柱抱着苗苗,站在院子里。院墙外头的老槐树还没长全叶子,枝桠光秃秃地戳向天空。天色一层一层暗下来,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黑。远处的盐池方向,有厂房模糊的轮廓,几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萤火虫。

怀里苗苗的呼吸渐渐均匀了,小舌头还时不时地舔一下嘴唇。拴柱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蹭着她软绵绵的头发。那头发上有一股子供销社里雪花膏的味儿,是雪梅早上给她抹的。

夜风起了,带着盐湖特有的咸腥气。拴柱打了个哆嗦,抱着苗苗往屋里走。他的脚踩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

雪梅正在盛饭。稀饭,馒头,一盘凉拌黄瓜。她的手很稳,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拴柱把苗苗放在炕上,给她掖了掖被角。雪梅递过来一碗稀饭,他接了,捧在手里。稀饭是烫的,碗壁的温热透过掌心传过来,可他身子里头还是冷的。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看谁。筷子夹起黄瓜片,送进嘴里,嚼,咽。窗外的风声大了些,拍打着窗棂上的塑料布,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拴柱放下碗,从兜里摸出那张工资条,摊在桌子上。二百八十六元五角。雪梅的目光扫过去,只一眼,又低下头喝她的稀饭。她的嘴唇贴着碗沿,吸得很慢,像是要把碗底的那点菜叶子也数清楚。

拴柱把工资条又折起来,塞回兜里。他想说点啥,说厂里的事,说老根师傅的咳血,说竞争上岗,说他昨晚上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临时工的时候,背着工具包在厂门口转悠,门卫不让进,他就一直转悠,一直转悠。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稀饭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彻底黑了。拴柱坐在门槛上,又点了一根芒果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他心里那点忽上忽下的念想。

上市那天的锣鼓声,隔着两年的光景,还在耳朵里嗡嗡。那声音曾经让他信得很真——信厂子能好,信铁饭碗能端一辈子,信日子会像领导说的那样"跨越式发展"。

可现在,他只知道下个月的托儿费还没着落,娘的药罐子又要空了,车间的灯又坏了两盏,老根师傅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而他除了拧紧手里的螺丝,不知道该往哪里使劲。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脚底下的砖缝里。火星子挣扎了一下,灭了。

屋里传来雪梅拍哄苗苗的声音,"睡吧,睡吧,妈在呢。"那声音轻轻的,在夜风里飘,像是随时会被吹散。

拴柱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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