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色漫过天际,群星闪烁,白天的闷热尽数散去,吹来阵阵凉风。木白坐在高处,刚喝完第二坛酒。
“木白。”
木白没有听错,他肯定没有听错,这是十四第一次唤他名字。
两个字从十四唇齿间落下,轻飘飘的,却在木白心头狠狠凿了一下。
十四从进入西域以来就注意到木白了,此人心思缜密,见识广博,确实非同一般。
十四问:“既然是出征,为什么战胜后不去占领城池?”
“此番用兵,意在练兵。”木白不假思索。
十四问:“为练兵而练兵?”
这话把木白问住了,他确实还没有想到这里来。
木白不假思索道:“有了强兵,不就有了一切么?”
话刚出口,木白心头猛地一沉。
是啊,既然千辛万苦赢了战争,为何不顺势拿下城池?
如果武魂计划的根本目的,或者说首要目的,根本不是拿下匈奴呢?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
武魂计划一直在秘密推进,若是直接夺取匈奴城池,动静太大,势必惊动朝堂。
不过,如今皇权式微,才有了世家门阀的崛起空间。
然而,至今还没哪个世家敢揭竿而起。前车之鉴未远,一家独大,必将招致皇权与其他世家的联合绞杀。
若是所有世家联手呢?
眼下各方维持的微妙平衡,正是这种心照不宣的结果。
那么其最终目的指向何处?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篡权。
尝过了权力的甜头,谁还想为那明面上的皇帝守江山呢?
这皇帝还是要自己当当才好。
这些世家,终究是做出了选择。他们暗中合力,打造世间最锋利的剑。
之后呢?是要各自圈地为王吗?这个世道不就更乱了么?
想清楚这点后,木白抬起头来,十四正看着他。木白猜到十四心里也有了主意。
木白问:“如果是这样,我们该怎么办?”
如果世家联合起来走这条路,一旦有人搅局,平衡被打破,无论往哪边倾斜,最先粉身碎骨的,一定是他们这些棋子。
十四却道:“如果是程白,他会怎么做?”
木白一怔,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涌上心头。
木白声音干涩:“他不会让他们得逞的,可他做不到,不是吗?”
十四道:“他都做不到,我又能做什么?”
木白反问:“万一,我们能做到呢?”
十四问:“你的我们是指?”
木白不假思索道:“我和你,还有……”
木白的话没说完,就被十四打断了:“别带上我。”
十四转身就走了,只留下背影。那身形在月光下是极其好看的,落了一身清霜。
木白望着那背影,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十四和程白,根本就是两种人。
偏偏这两个截然相反的人,却能入彼此的眼。
一个随性但是骨子里不服输,哪怕撞了南墙也要拆了再走。一个随性但是极其消极懒散,对万事都提不起劲。
可他偏偏就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带着死气的人,木白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那就这样疯下去吧。你可以不理我,我不会灰心。你也可以尽情对待我,伤害也好,痛苦也罢,来吧,只要是你给的,我照单全收。
只要让我喜欢你就好,有了喜欢你的这份感情,我就有了面对一切深渊的勇气。
赤玉酒后劲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热,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追了过去。
等他回过神来时,手上的黑色外衫已经落到了十四的肩头。
十四停下脚步。
木白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碰到十四皮肤的那一刻,木白情不自禁一哆嗦,他的指腹是滚烫的,而十四的皮肤是冰冷的。
赤玉酒彻底打开了他的感官。他清晰感受到肌肤下紧实的肌理,冰凉又坚实的触感,非但没有给他降温,反倒像一簇火,顺着指尖,一路烧进心口,烧得他五脏六肺都在发烫。
木白道:“我的衣服你穿着宽松一点,没那么紧,也不会那么热,我还有一套。”
十四没有回头,也没有挣脱他的手。
十四问:“为什么?”
木白问:“什么为什么?”
十四道:“程观风都不管我,你是为什么?”
木白脱口而出:“你这样在战场上,我会分心!分心就顾不上冷面!顾不上冷面,冷面就会挨打!冷面挨打了,就要来找我麻烦!”
十四淡淡道:“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木白急了:“是!是我的问题,但我自己没法解决,你帮帮我好吗?”
木白越说越激动,放在十四肩上的手指越收越紧。
十四偏了偏头:“你说话就说话,抓我做什么?”
木白这才瞧见那两道刺目的指印,慌忙松了手,声音软了下去:“对不起,我错了。”
十四却道:“我是可有可无之人,任何人在我面前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