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虽然斑鸠说药他来煎就好,但青云舒还是坚持要自己动手。
原因很简单,他巴不得离林有荪远一点,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这人不仅话多,还句句带刺,跟他单独待在一块儿,简直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斑鸠倒不是怀疑这位青府公子认不得药材,他只是有点担心,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少爷,真会生火看锅吗?即使做过饭,这小医馆的灶火可不比世家府里的灶火好照看……
再说,那药熬起来的味道……斑鸠心里嘀咕,这怕不是要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煎药是个慢功夫。小小的煎药房里,砂锅坐在小泥炉上,发出细小的哔啵声。
青云舒搬了个小凳坐下,看着那灰白色的烟雾发呆。
父亲倒下了。
命运真是难以预料,转眼间,他就被推到了那个位置上,未来又会怎样呢?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就钻进了鼻子。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腥烈与苦涩的味道,随着越来越浓的白色水汽弥漫开来。
青云舒被这味道一冲,胃里立刻翻腾起来,浓烟熏得他眼睛发酸,几乎要流眼泪。
有好几次,他真想丢下扇子,夺门而出。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压了回去,太丢人了。
要是被林有荪知道,自己连煎个药都要逃跑,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咬着牙,强忍着种种不适,硬是盯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黑褐色汁液,将那罐子毒药熬到了火候。
只是偶尔,一丝极弱的念头会冒出来:是不是太过分了?这药闻着都这么骇人,喝下去……
他承认这个林有荪很有本事,要是这个人能在青府做事就好了,他也肯定会善待他……
但随即,林有荪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总能气得人牙痒的脸,就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青云舒那点微弱的同情心立刻烟消云散。
药终于熬好了。
那浓烈到极致的苦味和腥气,熏得他自己都眼前发黑,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端着药碗走了出来。
外间,靠在榻上休息的雀儿,和正在换药的斑鸠,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青云舒手里。
雀儿的鼻子抽动了两下,干呕了一声,缓过来后,用一种混合了震惊、同情和万分庆幸的眼神看向斑鸠:“还是你对我好……”
青云舒目不斜视,端着这碗毒药径直走进了林有荪休息的内间。
刚踏进去,就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林有荪,眉头都不受控制地皱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青云舒用两根手指紧紧捏着自己的鼻子,声音有点闷:“喝药。”
他把药碗往小桌子上一放,转身就想走,这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站住。”
林有荪的声音绊住了青云舒的脚步,他一边说一边坐起来,整个过程中像是牵扯了伤口,他皱了皱眉,又闭上眼,虽然闭上眼了,但话还在继续。
“你们读书人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我不太懂。但我知道,做事情,好像没有做一半就撂下的道理,尤其是照顾伤患。”
青云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转身,咬着牙重新端起那碗药。
浓烈的气味再次扑面而来,他上半身极度抗拒地向后仰着,手臂伸得笔直,把碗递到林有荪嘴边,那姿势别扭极了。
林有荪看了看几乎怼到唇边的药碗,淡淡吐出一个字来:“烫。”
他还颇有闲心地打量了一下青云舒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模样,漫不经心道:“青公子也是这样照顾令妹的?”
“你!”青云舒忍无可忍,“砰”地一声把药碗放回桌上,“你是小姑娘吗?”
林有荪不为所动,甚至轻轻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更舒服些。
林有荪道:“我听闻青府以仁善传家,若是对待一个平民百姓,都不能有怜惜之心,日后青公子主政一方,又将如何服众?”
林有荪这人最可恨的地方就在于此,他总是能用你最在意的道理,轻描淡写地把你堵回去。
好,好你个林有荪,你厉害!青云舒心里狠狠地骂,但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至少,在道理上,青云舒无法反驳。
青云舒不再试图争辩,也不走,就这么捏着鼻子,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直直地迎上林有荪的目光,一副“我就看着你喝”的架势。
林有荪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青云舒更加火大:“这么难闻么?真是委屈青公子了。”
他目光在青云舒脸上扫过,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意深了些:“不过,青公子似乎挺喜欢搽脂抹粉?”
青云舒一愣,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手指触到一抹黑灰。
刚才煎药时被烟熏火燎,脸上恐怕早就沾满了炉灰,他现在一定是张大花脸。
他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林有荪依旧用那不紧不慢的调子说:“不过没关系,我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