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堂开张那天是个大晴天。
铺面不是白夙祯从刘掌柜手里盘下来的那间。
刘掌柜虽然拿了银子,铺子却不是马上能腾出来的,里面堆着旧货,要清要腾,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白夙祯等不了那么久,许仙也等不了。
好在白夙祯银子多,城隍庙旁边正好有间铺子出租,原是个杂货铺,老板要回乡养老,地段好,离许仙摆摊的地方近,就在那棵老槐树旁边。
白夙祯当天就把租约签了,没还价。
许仙后来知道这个数字时心疼得好几天没睡好,把账本翻得哗哗响:“白公子,这个租金比市价高了整整三成。”
白夙祯坐在窗边喝茶,语气淡淡的:“地段好,值这个价。”
“不值,你就是不会还价。”许仙提笔在上面画了个圈,“不过没关系,等我赚了钱,把这个差价给你补上。”
白夙祯没有说话。他看着她低头记账的侧脸,想起六天前她写欠条时的样子。
那笔钱她第三天就还清了,铜板用一块旧布包着,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整整齐齐,一文不少。
她大概不知道,那十文铜板他至今没有花掉,还放在袖中的暗袋里。
开张第一天,来的人不多。
新铺子知道的人还少,许仙又太年轻,县里的人更信得过老药铺,但总有几个熟面孔,是那些在城隍庙前被她看过病的穷人。
城南的王婆婆送来一小包红糖,城东的脚夫抱来一把自家种的青菜,当初那个被白夙祯扶住的拄拐老头最实在,拎来一只活蹦乱跳的母鸡,往许仙手里一塞:“许大夫,鸡下蛋,蛋补身子,您太瘦了。”
许仙一一谢过,给每个人倒了茶,她脸上一直挂着笑,真心的那种。
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发现许仙面对病人时和面对他时完全不一样。
对着病人,她话会多一些,声音会软一些,笑起来也更真。
对着他,她好像总是有点紧张,每次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抠袖口。
白夙祯觉得有点好笑,又多看了她一眼。
青玄没有来。
白夙祯早上出门时问过他,青玄躺在床上,翘着腿,翻了个身:“不去。一个破医馆开张,有什么好看的。”
白夙祯走后,青玄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起了身。
兄长被区区一个凡人绊住脚步,天天往那破摊子跑,如今还出钱替人开铺子,他倒要看看,这个凡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是真傻,是伪善,还是真像兄长说的那样,他不懂。
他青玄活了六百年,什么不懂?
他换了身衣裳,不是自己那件招摇的墨绿长袍,而是一件灰扑扑的旧布衫,上面烂了几个口子,浑身像在泥地里滚过两圈。他头发蓬乱,脸上抹了黑灰,还在左脸捣鼓了几下,用法术变出一片溃烂的伤口,结着黑紫色的痂,脓水从里面渗出来。
青玄照了照水盆,自己都觉得恶心。
他从后门出去,绕了一个大圈,从保安堂后面的巷子拐出来,然后砰的一声,撞上了一个人。
药箱撞翻了,药材哗啦啦洒了一地,几个小瓷瓶滚出去老远。
青玄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他根本没料到巷子里会有人。
许仙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龇牙。但她没有骂人,她先抬头看了一眼青玄,看到了他的脸。那张脸半边好好的,另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从颧骨到下巴皮肉翻卷,黑紫色的痂结了一层又一层,黄色的脓水正往外渗。
青玄等着她尖叫,等着她捂鼻子,等着她后退。
他在山间活了六百年,凡人看到这种东西的反应他再清楚不过。有转身就跑的,有当场吐出来的,有嘴上说着不怕、眼神却藏不住厌恶的。就连修行之人,也未必能面不改色。
他等着看这个让兄长天天钉在槐树下看的凡人会露出怎样的嘴脸,然后他就可以回去告诉白夙祯:你那个恩人不过如此,你的眼光太差了。
许仙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低下头,开始捡药材。
青玄愣了一下。
“我的药,”许仙一边捡一边嘀咕:“完了完了,这个白芨粉洒了一半,贵得很……”她把洒出来的药粉小心翼翼地刮回瓷瓶,又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去追那个滚远的药瓶。
青玄准备好的台词忽然卡住了。
她应该尖叫,应该捂着鼻子后退,应该用那种又怕又嫌的眼神看他一眼然后匆匆跑开的。
但她没有,她甚至没有多看他第二眼。
第一眼看脸,第二眼就去看药了。
“喂,”青玄开口了,声音沙哑,和他此时的外表一样不堪:“你不怕?”
许仙终于把药瓶捡回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药箱。
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从脸到脖子,到露在外面的手臂。
“你这个伤,”她的语气忽然变了,认真,专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青玄顿了一下。
凡人看到伤口,第一反应永远是说可怕或者问怎么弄的,但她问的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在判断病程。
“……有段时间了。”
“疼不疼?”
青玄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伤是用法术变出来的,不疼,但他不应该不疼。
“……疼。”
许仙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先进来,我铺子就在前面,你这个伤得处理。”
青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青灰色的旧布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抱着药箱,一瘸一拐的,走得不紧不慢。
他忽然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那些东西,溃烂的伤口、脓水、腥臭味,全白费了。
她不按他预想的剧本走,好像那张脸和街上任何一个病人的脸没什么两样。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许仙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上啊,愣着干什么。”
那语气,像在叫一个不听话的病人。
青玄跟了上去,这戏他还没演完。
而且他想知道,她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不怕。
保安堂里没有病人。
白夙祯在柜台后面看账本,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目光在青玄那张溃烂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青玄从他眼中读出两个字:无聊。
白夙祯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但青玄注意到,兄长的目光在掠过许仙时停了一下。
他在看她身上有没有伤。
许仙把药箱放下,搬了把椅子:“坐。”
青玄坐下,许仙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去碰他的脸。
青玄下意识往后一缩。
“别动,我看看伤口。”
她的手指轻轻按在他那半边溃烂的脸上,沿着黑紫色痂的边缘慢慢移动,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粗糙,温热。
她的眼睛离他的脸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情绪。
恐惧、厌恶、强装镇定的伪善,统统没有,只有专注。
这种专注他见过,在兄长打坐的时候,在猎人瞄准猎物的时候。
当把一件事当作需要解决的对象来看时,眼里就不会再有害怕的部分。
青玄的余光扫向柜台,白夙祯不知何时放下了账本,正看着他们,那目光不重,但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