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很好。
这个女人,到底是真木头,还是装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白夙祯跨进门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纸包。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许仙身上,看到她头发上的干叶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才扫过那个墨绿色的身影。
目光没有变化,表情也没有变化。
但青玄注意到了,白夙祯的脚步在进门那一瞬间,极短极短地顿了一下,短到许仙完全没察觉。
但青玄跟了他三百年,知道那一下停顿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怎么来了。
“白公子,你来了。”许仙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巧了,这位青玄公子来找人。”
白夙祯把桂花糕放在诊桌上,目光从青玄脸上掠过。
“这是我弟弟。”他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有点轻,语气里有一种“我说完了,你可以走了”的自然。
青玄挑了挑眉:“兄长。”
他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这位就是你说的许大夫?”
白夙祯没有接话,走到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开。
青玄看着他坐在柜台后面那个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这位兄长,修行千年,定力无双,如今被一个凡人拴在药铺里看账本,还看得挺投入。
“许大夫,”青玄转过身,重新面对许仙,脸上挂着他最擅长的那个笑:“我兄长这个人嘴笨,不会说话。他有没有跟你说过,我这个弟弟比他好看?”
许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拣药材。
“说过。他说你性子顽劣,让我别理你。”
青玄的笑容僵在脸上。
白夙祯翻账本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许仙浑然不觉,继续说:“不过我觉得你还好啊,不算顽劣,就是话多了点。”
她站起来,把拣好的半夏倒进药柜的抽屉里,拍了拍手:“白公子,今天中午吃什么?姐姐说包了饺子,让我问你吃不吃。”
白夙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吃。”
许仙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油纸包,拆开,是桂花糕,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嗯,好吃。你买的?”
“嗯。”
“哪家的?下次我自己去买。”
“街口那家。”
许仙嚼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
青玄站在一旁,看看白夙祯,又看看许仙。
他兄长的眼神,和看别人时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青玄跟了他三百年,知道这种不一样意味着什么。
他对那个凡人……
青玄没有想下去。
“青玄公子,”许仙忽然开口:“你要不要也吃一块?”她把桂花糕递过来。
青玄愣了一下,他说“不要”的时候,手里已经接过来了,咬了一口,甜的。
他想说不好吃,但说不出口,因为确实是好吃的。
而且许仙递桂花糕给他的时候,看他的眼神自然得像是认识很久了似的,他不自觉就照她说的做了。
青玄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兄长,”他说:“我看你这儿挺忙的,我留下来帮忙吧。”
白夙祯看着他,目光平静:“你会什么?”
青玄想了想,他会打架,会下毒,会布置陷阱,会追踪猎物。
但这些不能说。
“我会搬东西。”他说。
白夙祯没有说话。
许仙倒先开了口:“搬东西好啊!青玄公子,那你帮我把后面那几袋药材搬到对面济世堂去吧,我搬不动。”
青玄看了看后院方向,又看了看许仙。
他这辈子,还没有人让他干过体力活。
“……行。”
他往后院走了两步,又回头:“许大夫。”
“嗯?”
“我比你好看,你知不知道?”
许仙看着他,很认真地想了想:“你和我见过的病人比,是好看的。”
“和兄长比呢?”
许仙看了一眼白夙祯,又看了一眼青玄。
“不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白公子像月亮,”许仙想了想措辞,“你像……太阳?”
青玄哼笑了一声,等着她说太阳更耀眼更夺目之类的。
“太阳太晒了。”许仙说。
青玄:“……”
白夙祯翻过一页账本,嘴角动了一下。
青玄转身去了后院。
他搬药材的时候在想,许仙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活了六百年,从来没有被人说太晒了。
他把一袋五十斤的药材轻松拎起来,扛在肩上,心里还在琢磨。
不对劲,这个凡人,哪里都不对劲。
她明明没什么特别,算不上多好看,有时候还挺傻的。
但——他居然想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青玄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把药材重重地放在库房地面上,灰尘扬了一脸。
“……有病。”他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许仙,还是在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