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区小辈,陆凭微不屑争口舌之快。只要伤势好转,将魔族一众赶出天道山,这群外派弟子也绝不久留。
倏然,咽下的丹药冒出丝丝寒气,驱除了皮肤表面的蛊毒,她有些诧异,不免望向谢广青。
谢广青却嘴唇发乌,脸色苍白如纸。
“你只有一颗丹药?”陆凭微问。
谢广青点头,随即扯出一抹笑:“弟子私自泄露雪女峰剑阵,确实不该。那枚丹药,是岳师弟耗费多年心血研制,送给我的,今日就当赔礼,还望师叔大人不计小人过。”
陆凭微低头:“你这么贸然回来,究竟意欲何为……”
谢广青目移,内心真真是想苦笑。
他压根没想掺合进来,只是恰好被困住了,不解决此难无法下山。
可真要这么说,陆凭微对他忘恩负义的魔族走狗形象就挥之不去了,还是给自己积点善德吧。
他真诚道:“弟子虽被逐出师门,却依然有一颗天道山派的心,誓死与师尊师叔生死与共!”
陆凭微不客气道:“你是为了你和魔尊的孩子吧。”
“什么!?”
从前辈口中听出这种话,呛得谢广青止不住咳嗽,“咳咳,陆师叔,我是男的!”
陆凭微斜眼:“我瞎了不成,当然知道你是男的。门内弟子都传遍了,说谢沉珠是你和魔尊的孩子,有何抵赖的,大丈夫敢作敢当。”
这不是敢作不敢当的事,是男子与男子不能生子的问题……到底有没有人关系过这个,还有没有常识和天理了。
谢广青额际冒汗:“师叔,不信谣不传谣啊……”
“总之,谢沉珠是你的孩子,如今魔尊来犯,想必是为他而来,你既然还活着,此事该有你来做决断。”陆凭微变出一张穿行符,塞给谢广青,“他就在天道殿。”
谢广青望着手中的符,想到此战结束,自己要去魔界一趟,总不能光凭两条腿去,于是对陆凭微笑道:“能不能再给一张?”
陆凭微哪会猜不到他的用意,变脸道:“你到了天道山,便由不得你要来便来,要走边走,少贫嘴,还不快去!”随即送出一掌,将灌入的一道剑气送入谢广青体内瞬时吹动穿行符。
谢广青仓皇道:“那只母蛊!”
耳边只来得及听到陆凭微传来一句:“我来教她们真正的六剑攻围,母蛊必死无疑。”
他骤然放心,眨眼间,突然跌到一座冷清的殿内。
抬起头,一位后背佝偻的白发老者背对着他,跪在台阶上垂首,似乎有所察觉,老者道:“凭微,这孩子……”
老者回头,那张面皮褶皱,松弛到几乎要垂地的模样震惊了谢广青,他张口支支吾吾,“掌、掌门……”
老者努力睁开眼,浑浊的浅眸望着他,霎时间凝聚成雾,他愕然不已地喃喃:“老夫可是升天,成仙了吗?”
谢广青爬起,慢慢凑到老者跟前,道:“成仙哪有这么容易的?”
老者感动的脸绷紧,突然一拳砸谢广青脑袋上,破口道:“瞎说什么实话!”
谢广青捂着脑袋,叫苦不迭:“你们怎么一看见我,就想打我。掌门,当年可是你最想让我回来的!”
老者便是白易良,他看了看自己的枯手,深情地望向谢广青:“果真是你吗,你没有死,老夫没有在做梦吗?”
“正是不肖弟子,谢广青。”他跪着,朝白易良弯腰拱手,抬眼道:“掌门……”
“广青……”白易良伸手扶他,和含情脉脉地对视,忽道:“你怎么穿女装?”
这特么不是重点好吗老头!
“……”谢广青声音里咬牙切齿:“我这不都是为了天道山?”
白易良竭力睁眼:“你肯回天道山了?”
谢广青沉默,并未回答他。
他也知道修真界对谢广青的评价多么不堪入耳,遂道:“别人如何说,老夫并不在意,你若不想做回天道山派弟子,老夫也并不强求……知道你还活着,便是最大的喜事……”
谢广青不知该说什么,他在天道山派过得最是得意,可对于一名路人甲来说,终究是重担,还是回到乡下种田来得轻松快活。
见他依旧一言不发,白易良自然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老夫知道你是来做什么了。”
他转过身,颤巍巍地对台阶最上方坐着的小孩招手,道:“沉珠,快过来。”
沉珠?
听到缓慢的脚步声顺着台阶而下,谢广青僵着脖子不敢抬头,他感觉对方蹲坐在自己的面前,目光直直望着他,令他如芒在背。他从未想到他与这小娃娃是以这种方式相见。
白易良问:“你可知道他是谁?”
自然问的是谢沉珠。
他眉目沉静,脸蛋雪白,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凉意。低眉敛目,似是思索,抬眼看了谢广青一下,并未从对方低着的头看出什么,于是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谢广青猛然抬头,心想这小娃娃肯定听到他们对话,怎么能说不认识自己?
冷不防对上那孩子平静如水的视线,倏然一怔。
原来谢沉珠一直在看他。
眼眸微微一垂,不着痕迹地将谢广青的整个人收入眼底,神色并无变化地道:“现在,也不认识。”
谢广青眼眶微睁,心口有种难以言喻的郁闷。
不认识也好,他也不曾想象自己会一个孩子共度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