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头,不动声色地给了身旁的林铁军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眼神温和却带着明确的示意。
林铁军聪慧通透,瞬间读懂姐姐的意思。
待弟弟的身影远去,林菀星这才缓缓弯腰,安静地坐在街边的长条木凳上。
她微微垂着眉眼,肩头轻轻塌着,褪去了方才的冷静锐利,眉眼间覆上一层薄薄的委屈,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无助,低低地开口诉说起来。
“大伯、大伯母,我从来没想过要抛下林家,更不敢想着独自去北京享福。”
她垂着长长的眼睫,嗓音软糯又酸涩,一副被长辈训得手足无措、满心愧疚的模样。肩头微微蜷缩,眼底凝着浅浅的水光,看着格外可怜无助。
“大舅一行人突然过来,张口就说要接我和弟弟去北京,说是为我们好,能给我们前程。我和弟弟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正坐在这儿商量,压根没有答应半句。”
她说着,轻轻抬了抬眼,怯生生看向脸色铁青的林建业夫妇,语气愈发恳切委屈:“我知道,我和弟弟从小在林家长大,吃林家的米,住林家的房,平日里也靠村里长辈们帮扶。爹娘走得早,我们姐弟俩的根就在这儿,这辈子都是林家的人,哪里敢说走就走?”
围观的外人听闻这话,不由得开始窃窃私语,一边是生长的地方,一边是安稳的前路,也难怪林菀星会犹豫不决。
王氏见她这般服软示弱,脸色稍稍缓和,却依旧没松口,抱着胳膊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自己是林家人!既然清楚,那就死了去北京的心思,安安稳稳留在村里过日子!”
林菀星轻轻咬了咬下唇,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语气带着无措的纠结:“可大舅说得恳切,说北京有好出路、好前程,还有姥姥惦记着我们,”
她恰到好处地抛出难题,将所有纠结都摆在明面上。
林建业闻言,当即皱紧眉头,底气十足地说道:“你现在靠摆摊能养活自家,要什么好前程,至于你那什么姥姥,你娘在的时候都不惦记,现在倒是惦记上了,能安什么好心!“
林菀星还想说什么。
林建业已经不耐心的回收打断:“有我们林家在,哪里轮得到他们冯家随意带走林家的孩子?你要是心里还有你爹,这事你就不要管!”
王氏也立刻接话,气焰嚣张:“就是!等会儿我们就去找你大舅,好好跟他们掰扯掰扯!想轻轻松松把人带走,做梦!不把你们这些年的养育账算清楚,谁也别想踏出这里一步!”
看着大伯大伯母怒气冲冲、主动揽下阻拦的模样,林菀星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精光,转瞬又被温顺委屈的神色覆盖。
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
有林家宗族和大伯大伯母出面阻拦,她根本无需自己费口舌拒绝冯家。既能稳稳拖住去北京的行程,又不会引起大舅一行人的怀疑,完美为自己和弟弟争取到暗中查证、蓄力筹谋的时间。
就在林建业夫妇挺胸抬头、一脸正义凛然,俨然一副要为姐弟二人撑腰做主、狠狠拿捏冯家的姿态时,一道脚步声自街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方才悄悄退走的林铁军快步走在前头,身后紧跟着神色从容、带着几分城里人居高临下姿态的冯家大舅。
原来方才林菀星是让弟弟去叫人了。
也对,既然搭了戏台,主角怎么能不登场呢。
林铁军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规规矩矩地站到姐姐身侧,默默待命。
冯家大舅目光一扫,落在气势汹汹的林建业夫妇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不悦,面上却维持着温和长辈的模样,开口淡淡问道:“二位这是何意?我好心过来接两个孩子去北京读书谋生,给他们一条好出路,怎么反倒成了错事?”
王氏没想到他们的对话会被正主撞个正着,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僵住,心底微微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挺直脊背,强装理直气壮。
林建业也收敛了几分嚣张,却依旧端着林家大伯的架子,梗着脖子开口对峙:“冯大哥,不是我们不近人情,只是星丫头和铁军是我们林家的孩子,吃林家的粮,长在林家,岂能任由你们说带走就带走?”
“两个孩子的爹之间在部队,全靠林家的地养活他们娘和他们姐弟三人。这些年吃喝用度、穿衣念书,样样都是林家在兜底。如今你们轻飘飘一句带走,就想把人接去北京享福,天底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氏立刻接腔,把方才的话当众摆开:“要走也行,先把这些年的养育费、口粮钱、辛苦费统统算清楚!结清了账目,我们自然无话可说,不然谁来都不好使!”
大舅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眉头紧紧拧起,看着蛮不讲理的夫妻俩,语气冷了几分:“养育之恩我自然懂,该有的礼数、该尽的心意,我们冯家半点不会少。但现在孩子的爹娘都没了,在这里无亲无故,小小年纪就要摆摊挣钱,过得这么艰难,我们想要接他们回北京,不说锦衣玉食,至少能给孩子一口安稳饭吃,可你们这般当众拦阻、漫天要价,硬生生耽误孩子,未免太过刻薄,不怕他们的爹娘从地里爬出来找你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