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对刘胖子采取任何措施,甚至没有再踏足后厨一步。
雷霆之击,需要绝对精准的落点。
在此之前,他需要一张完整的,标示出所有病灶的地图。
当晚,他让阿福悄悄从财务部调取了厨房近半年来所有的采购单和库存记录。
厚厚的一沓文件,散发着油墨和陈旧纸张的混合气味。
“林管家,这些……全是厨房的?”阿福看着那几乎有半人高的文件箱,咋了咋舌。
“嗯。”林恪的目光平静如水,他指了指书房的角落,“搬到那里去。”
与此同时,他通过陈妈,将一句话带给了那个白天受惊不浅的小姑娘,小梅。
“告诉她,不必害怕,只需记下每日厨房真正用掉的食材种类和数量,记在一本小本子上,每日交给我。”
陈妈领会了林恪的意思,悄悄找到了躲在佣人房角落里擦眼泪的小梅。
当小梅听到林管家需要她帮忙时,那双兔子一样红肿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又亮起一抹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她用力点了点头。
于是,一出沉默的戏剧在沈宅的角落里上演。
白天,林恪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代管家,巡视宅邸,核对账目,安排日程,将沈明辉的暴躁与不安死死压制在规矩的框架之下。
夜晚,书房的灯光下,他则化身为最冷静的审计官。
左手边,是阿福送来的官方采购单,上面罗列着“A5级神户和牛”、“澳洲龙虾”、“法国蓝龙虾”、“鱼子酱”等顶级食材,每一笔都价格不菲。
右手边,是小梅用娟秀字迹每日记录的“秘密账本”,上面只有“普通牛腩”、“冷冻海鲈鱼”、“袋装速冻虾仁”。
两相对比,一条条贪婪的蛀虫轨迹,清晰地浮现在纸面上。
“林管家,你看这个!”阿福指着一张单据,气得脸都红了,“上个月,采购单上写着采购了二十公斤的顶级和牛,可小梅的记录里,那个星期厨房只用了不到十公斤的普通牛肉!剩下的呢?还有这个,每个月都有大量的‘自然损耗’报备,光是海鲜一项,报损率就高达百分之四十!这哪是损耗,这简直是明抢!”
林恪的指尖在那些夸张的数字上轻轻划过,眼神冰冷。
“自然损耗”,这个词在沧澜的宫廷补给记录中也曾出现过。
任何秩序下,都会有试图在规则边缘牟利的寄生虫。
区别只在于,腐败的肌体,会允许这些虫子长得过分肥大。
他看着那些天文数字般的“损耗”,仿佛已经看到了刘胖子那张油腻的脸背后,一张由供应商、采购员、厨师长共同织就的贪婪大网。
时机,差不多了。
第三天下午,备餐最忙碌的时刻。
厨房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混乱景象。
刘胖子像个土皇帝,叉着腰,对着几个帮工颐指气使。
“快点快点!那边的汤看好了没?小王,你切的土豆丝比我手指头还粗,喂猪呢?!”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修长笔挺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林恪。
他甚至没有换下那身笔挺的黑色制服,就这么走了进来,仿佛走进一片需要勘探的领地。
厨房里嘈杂的声音,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刘胖子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随即堆起虚伪的笑容,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
“林……林管家!您怎么来了?这儿油烟大,您当心……”
林恪没有理会他,径直向操作台走去。
他不发一言,只是缓步走过。
他的指尖,戴着一尘不染的白手套,轻轻划过不锈钢台面,一道清晰的油腻指痕留在了手套上。
他拿起一个装满味精的调料罐,打开盖子,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然后又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
他走到巨大的商用冰箱前,拉开门,冰冷的白雾扑面而来。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随意堆放、生熟不分的食材,在角落一盘颜色发暗的肉上停留了一秒。
整个厨房的气压,随着他无声的步伐,一寸寸降低,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沉重。
帮工们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刘胖子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跟在林恪身后,强笑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林恪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优雅,没有一丝多余。
他检查的不是食物,而是秩序。
而这里,毫无秩序可言。
最后,他停在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大汤桶前。
桶里正熬着乳白色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一股复杂而并不纯粹的味道。
刘胖子连忙上前解释:“林管家,这是我们厨房的宝贝,老汤底!每天都加新料进去熬,滋味儿全在里头了!”
林恪拿起旁边挂着的一把长柄汤勺,伸进桶里,舀起一勺。
他没有尝,只是将勺子举到眼前,看着那浑浊的、带着油花的液体。
然后,他凑近闻了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