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浑浊的、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的眼睛,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没有神采。
那目光似乎在林Kè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只是随意一瞥,什么都没看见。
随即,他便低下头,继续专注于手中那脆弱娇贵的花枝。
他就是忠伯。
阿龙将林恪引至二楼一间朝南的卧室,便躬身退下了。
房门在身后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很整洁,弥漫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一张宽大的床上,铺着质地柔软的亚麻色床品。
一张古色古香的书桌临窗而设,上面甚至已经摆放了几本书——一本是林恪平时会翻阅的《资治通鉴》,另外几本则是最新的国际财经杂志。
一切都周到得令人窒息。
林恪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着几套崭新的、已经熨烫平整的衣物,从家居服到衬衫,尺寸分毫不差,正是他的尺码。
他走到窗边,试着推开窗户。
窗户只能打开一道约莫十厘米宽的缝隙,恰好能让新鲜空气流进来,却绝不可能容纳一个人通过。
透过缝隙,他能看到窗框外侧安装着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金属护栏。
他又走到门口,检查了门锁。
是最先进的电子锁,但只能从外部反锁。
这里是一座精心打造的、舒适而华丽的囚笼。
林恪的脸上没有丝毫愤怒或者沮丧。
他只是走回书桌前,将那几本书拿起来,按照自己的阅读习惯——古籍在左,杂志在右,由重及轻——重新排列了一遍。
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是一种宣告。
无论身在何处,他的秩序,由他自己定义。
做完这一切,他搬过一把椅子,没有坐在书桌前,而是将其放在了窗边一处能被夕阳余晖照到的位置,然后安静地坐了下来。
傍晚时分,走廊里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沈砚亲自送来了晚餐。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描金食盒,却没有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林恪坐在窗边的背影。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户的窄缝,勾勒出林恪清瘦而笔直的轮廓,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疏离的金边。
他像一尊静默的玉雕,融入了这片宁静的光影,却又独立于这整个世界之外。
“这里的厨师手艺不错,你尝尝。”
沈砚的声音有些紧绷,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
林恪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沈砚就那样在门口站了片刻,房间里只有窗外微弱的风声。
他最终还是将食盒轻轻放在门口的小几上,转身离开了。
那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皇。
夜,彻底深了。
林恪没有去动门口那份精致的晚餐,仿佛它根本不存在。
他就那样在黑暗中静坐着,感官却被放大到极致。
他能听到院外远处隐约的虫鸣,能听到守卫在固定时间点换班时,鞋底与石板路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甚至能感知到,楼下那间属于忠伯的小屋里,一片死寂,连一丝呼吸声都透不出来。
万籁俱寂中,林恪缓缓摊开自己的右手手掌。
借着从窗缝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他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因为白天在书房里用力攥住那本笔记本,而留下了几道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的压痕。
思绪,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开始在脑海中,像规划一场决定生死的战役一样,冷静地、条分缕析地,规划着他在这座“囚笼”中的每一天,每一个小时,甚至每一分钟。
第一步,确认环境,评估所有变量:沈砚的意图、守卫的力量、忠伯的身份。
第二步,利用现有资源,保持身体与精神的最佳状态。
第三步,寻找破局点。
夜色如墨,月光如霜。
林恪闭上眼,整个别院的布局,人员的动向,乃至空气的流动,都在他的脑海中构建成一幅精准无比的沙盘。
这场名为“囚禁”的新棋局,已经开始。
而他,林恪,从不做没有准备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