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里,映出自己略显憔悴的倒影,忽然开口,声音因为一夜的宿醉而显得有些干涩。
“……昨晚,我说了很多。”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问得愚蠢又多余。
林恪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清澈的眸子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淡淡地扫过他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神色。
“酒后之言,不足为信。”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轻易地就将沈砚那点刚刚鼓起的、想要剖白或解释的勇气,堵了回去。
沈砚有些狼狈地端起茶杯,将那微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清新的茶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冲淡了宿醉带来的粘稠与不适。
就在他以为这个话题就此结束时,林恪却放下了自己手中的茶杯,那清脆的、细微的碰撞声,让沈砚的心也跟着一跳。
“不过,”林恪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沈先生若是真想了解,那位沧澜的‘王子’后来是如何巩固心城的,或许可以看看这个。”
说着,他从石桌下,拿出了一本线装的旧书。
书的封皮是暗青色的,已经有些磨损,看起来颇有年头。
沈砚认得这本书,昨夜他曾看见忠伯拿着它,坐在院角的藤椅上翻看。
他伸手接过,书页带着一种老旧纸张特有的、混合着日晒与墨香的气息。
《园冶注疏》。
一本关于古代园林营造与风水心性的杂记。
沈砚有些不解地抬起头,却见林恪只是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翻开。
书里夹着一枚干枯的、脉络清晰的竹叶作为书签。
沈砚依言翻到竹叶书签所在的那一页。
那是一页讲解“檐下空间”与“框景”之法的章节。
而在页面的边缘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几乎要刻入纸张的铅笔,勾勒了一幅简笔画。
那画很简单,寥寥数笔,却精准地画出了一座宫殿的檐角。
那飞扬的、带着独特翼状装饰的檐角,沈砚在林恪的那本笔记里,见过无数次——是沧澜独有的建筑风格。
画的旁边,用同样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
字迹苍劲古朴,笔锋顿挫有力,绝非林恪那种清隽内敛的风格,更不是他自己那龙飞凤舞的签名。
“风檐之下,心安处即吾乡。”
沈砚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那行字。
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透过指尖,敲击在他的心上。
心安处,即吾乡。
他猛地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射向正安静喝茶的林恪。
而林恪,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探寻,依旧从容地品着自己的茶,仿佛那本书、那幅画、那行字,都与他无关。
沈砚的视线,又越过林恪的肩膀,落在了远处那个正慢吞吞擦拭着花架的、佝偻的背影上。
忠伯依旧是那副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每一个动作都迟缓得像是被放慢了百倍。
可这一刻,在沈砚眼中,那慢吞吞的动作,那佝偻的背影,都仿佛被赋予了另一层截然不同的含义。
一个只会侍弄花草的老花匠,会看《园冶注疏》?
一个普通的佣人,会随手画出标准的沧澜檐角?
一个看似昏聩的老人,会写下“心安处即吾乡”这样饱含沧桑的句子?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林恪借由他之手,传递给自己的信息?
沈砚的眼神,一点一点地,深了下去。
他合上书,将那枚竹叶书签小心地放回原位,然后将书放在石桌上,推回到林恪面前。
“茶,不错。”
他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向别院外走去。
林恪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高大,挺拔,步履间没有了昨夜的踉跄与颓然,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沉稳而强势的步伐。
他端起面前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味已淡,但余韵,才刚刚开始。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再次落向那方池塘。
晨光下,水面波光粼粼,看上去与往日并无不同。
只是,那几尾平日里最为活跃的、色彩艳丽的锦鲤,不知为何,都聚在池塘的角落,游动的姿态,似乎比往日,要迟缓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