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彻底压了下来,像一块浸了浓墨的厚重毛毡,将天空与大地之间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尽数吸干。
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信号。
紧接着,密集的雨点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别院的每一个角落,世界瞬间被喧嚣的水声所笼罩。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微弱的“滋滋”声,随后便不甘地熄灭了。
整个别院,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
沈砚烦躁地低咒了一声,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亮在客厅中来回踱步。
信号图标在“一格”与“无服务”之间反复横跳,他刚刚收到的那条来自丽莎的加密信息,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紧绷的神经里。
赵氏。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终于还是忍不住,要用最下作的手段来撕咬。
“澜沧江”号。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那件事,他自以为处理得天衣无缝,却不想,还是留下了足以被敌人抓住的尾巴。
“啪嗒。”
轻微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昏暗中,一豆橘黄色的火苗被点亮,驱散了近处的一小片黑暗。
忠伯佝偻着身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客厅里。
他用火柴点燃了一盏老式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混浊的眼睛在光影里显得愈发深邃。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几盏油灯和一包蜡烛放在了茶几上,然后又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沈砚的目光从那些古拙的油灯上扫过,心中的烦躁愈发浓烈。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这栋被暴雨和黑暗围困的别院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面的世界燃起大火。
就在这时,又一豆火苗在他不远处亮起。
林恪将一盏油灯放在了窗边的棋桌上。
暖黄的光勾勒出他沉静的侧脸,他正不疾不徐地从棋罐中取出黑白两色的棋子,分别置于棋盘两侧。
“咔哒。”
棋罐落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恪抬起头,烛光在他清澈的眼眸中跳动,他看向仍在焦躁踱步的沈砚,声音平稳得仿佛能穿透窗外狂暴的雨声。
“沈先生,可愿手谈一局?静心。”
沈砚猛地停下脚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在昏暗中死死盯着林恪。
“外面都快着火了,你还有心思下棋?”
林Kè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从黑子棋罐中拈起一枚棋子,食指与中指的指节优雅而有力。
“啪。”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
黑子,稳稳地落在了右上角的星位。
林恪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与落子声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急火攻心,易出昏招。棋盘如战场,有时退一步,方能看清全局。”
沈砚盯着那枚在烛光下泛着幽光的黑子,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
他胸中的狂躁与怒火像是被这枚冰冷的棋子堵住,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他呼吸一滞。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大步走到棋桌旁,拉开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好,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静心。”
他抓起一枚白子,几乎是砸一样地落在了棋盘左下角一个毫不相干的位置,完全是胡乱应付。
林恪对此视若无睹,指尖再次探入棋罐,拈起第二枚黑子,不紧不慢地落下。
清脆的声响,在狂风暴雨的背景音中,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雨声敲打着屋檐,风声呼啸着穿过竹林。
室内,只有烛火摇曳,与棋子落盘的声音交织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沈砚的攻势暴烈而凶猛,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不计后果地冲杀,每一手都透着一股要将对方撕碎的狠厉。
林恪却如同一位经验老到的猎手,不与他正面硬撼。
他沉着应手,或避其锋芒,或轻巧腾挪,黑色的棋子一颗颗落下,看似散乱,却在不知不觉中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下了十几手,沈砚狂风暴雨般的攻势渐渐缓了下来。
他开始发现,自己那些看似凶狠的攻击,都如同打在棉花上,不仅没能伤到对方分毫,反而让自己的阵型变得破绽百出。
他渐渐被棋盘上的局势吸引,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