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对待一件珍贵的文物,而不是一张废纸。
他将那张布满狼狈折痕的纸,重新放回桌面边缘,推到沈砚手边。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迎上沈砚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先生,这是根据家族长辈的意见和必要的社交礼仪,做出的常规安排。”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是您的顾问,理应为您考虑周全。”
“考虑周全?”
沈砚盯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夹杂着一种被深深刺痛的屈辱感,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林恪。
“林恪,你给我摆清楚你自己的位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淬着毒的刀,又快又狠地捅了过来。
“你不过是个管家!一个我花钱雇来的用人!凭什么对我的私事指手画脚?又凭什么……凭什么摆出这副置身事外的死人样子?!”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关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凝固成一块沉重而锋利的玻璃。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林恪静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那盆精心养护的君子兰,叶片绿得发亮,一如往常。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脚边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光斑,也一如往常。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了。碎得无声无息。
几秒,又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林恪缓缓抬起了眼。
他看着沈砚,那目光里,没有了昨夜的锋芒,没有了平日的平静,更没有沈砚所期待的愤怒或者受伤。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让沈砚心脏骤停的冰冷和了然。
那是一种俯瞰深渊的目光,深渊里有疯狂的野兽,有无序的混沌,而他,只是站在岸边,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决定转身离开。
忽然,林恪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放弃般的弧度,转瞬即逝。
“您说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近乎耳语,却像一把冰锥,一字一字,精准地扎进沈砚的耳膜。
“是我逾矩了。”
他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那个被沈砚强行拉近的、危险的距离。
这个动作,礼貌,而决绝。
“从今日起,我只处理与集团运营直接相关的顾问事务。”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您的私事,您的生活安排,包括您的健康管理和日常起居,我会整理好所有资料,完整地移交给阿福侍从长负责。”
他抬起眼,最后看了沈砚一眼,那双曾经如深夜寒星般的眸子,此刻是一片空茫的灰。
“祝您……订婚愉快。”
说完,他微微躬身,对着沈砚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属于下属对雇主的礼。
角度、时间、姿态,完美得如同教科书里的范本,却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林恪的温度。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向门口。
他的背影挺直如初,每一步的距离都仿佛用尺子精确量过,沉稳,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与留恋。
“咔哒。”
门被轻轻地关上,那声音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砚僵硬地站在原地,办公室里还残留着林恪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香,可那个人已经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张被林恪抚平、却依然布满丑陋褶皱的行程表上。
那一道道折痕,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烙在他的眼底,烙在他的心上。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后知后觉的懊悔,如同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
他……好像真的玩脱了。
他烦躁地扒乱了自己的头发,一种想要冲出去把那个人抓回来的冲动,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句“你不过是个管家”的回音,在他脑中疯狂轰鸣,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最终,所有的懊悔、愤怒和不知所措,都化为一声压抑的嘶吼。
沈砚狠狠一拳,砸在了坚硬的红木办公桌上!
“砰!”
巨大的闷响声中,笔筒里的钢笔被震得哗啦作响,有几支甚至跳了出来,散落一地。
桌上的那份行程表,被拳风带起,飘飘悠悠,最后落在了那堆散乱的钢笔旁。
从此,秩序,与混沌,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