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的视线依旧没有移动分毫,他似乎早就料到此问,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地回答:“切入点在于赵氏旗下子公司‘宏远地产’近期一笔去向不明的海外贷款。我们有初步证据表明,该笔资金涉嫌违规操作,用于填补其母公司的亏损。风险在于,若无法在四十八小时内拿到决定性证据,对方很可能完成账目伪造。具体风险评估报告,在附件三的第七页。”
他的回答,像机器一样精准,滴水不漏。
秦风坐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冰冷气场。
沈先生的每一个问题都带着钩子,像是要把林顾问从那层硬壳里拽出来。
而林顾问的每一次回答,都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斩断那根线,然后退回更深的地方。
这不像是在开会,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力量悬殊的角力。
一个焦躁地进,一个冷静地退。
会议在一片僵硬的沉默中结束。
高管们如蒙大赦,纷纷起身离开。
“林恪。”
沈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林恪正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半个身子,依旧微微垂着眸,视线落在自己光洁的皮鞋尖上,姿态是下属对上司的恭敬。
“沈先生,关于方案有任何疑问,我可以随时提交更详尽的书面补充说明。”
又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沈砚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闷得发痛。
“我说的不是方案!”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是……是那天我说的话……”
他第一次,在话语中显露出一丝狼狈和不确定。
然而,林恪打断了他。
“沈先生那天的话,很清醒。”
林恪终于抬起了眼,但目光却只是落在了沈砚的肩膀处,一个既能表示尊重又完美避开了对视的角度。
“您帮助我重新明确了我的工作职责与边界。为此,我由衷感谢。”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静,“如果没有其他公事,我先告退。赵氏那边买通娱记杜伟,蓄意发布不实照片的完整证据链,还需要最后整理。”
杜伟。不实照片。证据链。
这几个词像一道惊雷,在沈砚脑中炸开!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吩咐秦风去查那个偷拍的记者是谁,林恪不仅已经查到了,甚至连“证据链”都快完成了?
而这一切,他这个家主,这个名义上的“主人”,竟然一无所知!
沈砚僵在了原地。
林恪不仅用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将两人隔开,更用他无声的、强大的行动力,将沈砚彻底排除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沈砚庇护,或是可以被沈砚掌控的“所有物”。
他变回了那个来自异世的、掌控全局的摄政王。
哪怕身处仆役之位,他依然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而他沈砚,从一个可以随意挑衅、试探的“疯批”主人,变成了一个被隔绝在核心战局之外的、无足轻重的旁观者。
林恪对着他微微颔首,那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告别礼。
然后,他转身,沉稳地离去。
那挺拔的背影,在走廊长长的灯光下,被拉成一道孤直而决绝的影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巨大的失控感和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了沈砚的心脏。
这种感觉,比早上喝到冷掉的咖啡,比找不到一份文件,比宅子里的一切陷入微小的混乱……要难受一万倍。
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看着窗外不知何时变得阴沉的天色,灰色的云层厚重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他此刻的心情。
那句“你不过是个管家”,像一句恶毒的诅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他第一次,对自己那个自以为是的、愚蠢至极的“试探”,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悔恨。
再不做点什么,他可能就真的要彻底失去这个让他又恨,又恼,又……无法离开的人了。
沈砚缓缓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
他的倒影映在冰冷的玻璃上,模糊而扭曲。
他掏出手机,没有拨给任何人,只是打开了通讯录,目光死死地钉在“林恪”那两个字上。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悔恨与恐慌的情绪,最终被一种更加偏执和疯狂的决断所取代。
既然退让和道歉无法让你回头,那就用你的规则,把你重新拉回我的世界。
夜色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天光。
沈砚转身,按下了内线电话最顶端的那个红色紧急按钮。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沈宅的死寂,瞬间传达到了每一个核心部门负责人的终端。
这是最高级别的召集令,意味着家主有不容置疑、必须立刻执行的决定。
电话接通,他对着那头的阿福,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的声线,下达了命令。
“通知所有核心人员,明天清晨七点,在第一会议室集合。”
“包括林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