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如果连这个念头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今晚会做出什么。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在低沉地嘶吼。
“吱呀——”
一声老旧木门被推开的轴承转动声,打破了茶馆二楼包厢内凝固的空气。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锤子,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包厢内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或惊愕,或警惕,或饱含杀意,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沈砚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带任何保镖,只身一人,身上还穿着那件在高级餐厅里略显拘谨的定制西装。
门外的巷风灌了进来,吹动他微敞的衣角,也带来了老城区独有的、混杂着潮湿与尘土的冰冷气息。
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夜里被强行点燃的野火,带着一种不计后果的疯狂。
武巍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
他手中握着一只旧式的黄铜军哨,哨身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此刻正在他的指间缓慢而有节奏地旋转着。
那是一种只有常年握刀或枪的人才会有的、将武器化为身体一部分的习惯性动作。
“沈先生,您一个人来,胆子不小。”
他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像是粗糙的砂纸磨过生铁,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质感。
“可惜,这里没有酒,也没有您想要的答案。”
话语里是赤裸裸的轻蔑与警告。
一个仇人之子,单枪匹马闯进复仇者的巢穴,不是无知,就是寻死。
沈砚没理会这句嘲讽。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角落阴影里的那道身影上。
林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玉石雕像,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清冷。
沈砚的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随即强行将目光收回。
他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包厢中央那张沉重的红木茶案。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审判敲响倒计时。
他将手中一直拎着的公文包放在茶案上。
“啪嗒。”
金属卡扣被打开的清脆声响,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没有像武巍那样充满恨意地摔下,只是轻轻地,放在了那摊散落着“罪证”的茶案上。
动作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异样的平静。
武巍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像两道实质的刀锋,落在沈砚身上,随即又移到了那叠崭新的文件上。
只扫过几行,他那张如同风干岩石般的脸上,神情就微微一变。
沈砚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径自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个动作让他和武巍形成了对峙的姿态。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掷入每个人的心里。
“武侍卫长,你在找的证据,有人比你更早找到,并且提前删改了关键几页。”
他抬起眼,目光毫不退让地直视着武巍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这叠资料,是我的人从齐牧之的离岸账户中转记录里,花了七十二个小时还原出来的——”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钢针刻画事实。
“——当年那笔导致沧澜覆灭的转账,有七成是齐牧之的代表在中间做了伪造与分流。真正的沈氏资金,远没有你查到的那么多。”
沈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并且,其中有一半,被齐牧之自己吞掉,转手就用来低价收购了沧澜在海外的矿产和港口。”
“胡说!”一名性子急躁的旧部猛地站了起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硬物上。
陈文书却比他更快。
这位前王室文员几乎是踉跄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案前,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颤抖着手拿起沈砚带来的那份文件。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银行代码,一页,两页……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武巍,声音干涩得像是要裂开:“将军……这……这上面的笔迹和账目对应关系,和我们手上那份,确实……确实有出入,日期也不完全吻合。”
“轰”的一声。
陈文书的话像一颗炸雷,在所有旧部的脑中炸开。
武巍没有去看陈文书,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沈砚的眼睛,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剖开,看清里面的每一寸骨血。
“你是说,我查了三年,耗尽心血,查到的都是一本假账?”
他的声音压抑着,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沈砚没有回避那道几乎能杀人的目光,他只是伸出手,将文件的最后一页翻了过来,推到武巍面前。
那是一张带了浅色水印的银行内部确认单扫描件。
确认单的右下角,清晰地盖着一个中英文双语的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