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翻动它。
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书脊的上下两端,轻轻向外一抽。
整本书,或者说,整个书壳,被他平稳地从书架的队列中抽了出来。
书壳内部被完全掏空,形成了一个精准的凹槽,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林恪抽出信纸,展开。
纸张是上好的道林纸,触感细腻,带着淡淡的松墨香。
纸上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称谓,只有一行用派克钢笔书写的、瘦劲有力的法文:
一个地址,以及一个日期。
地址是一家位于郊区的私人疗养院,日期,则是明天上午十点。
而在这一行字的下方,落款处,盖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用朱红印泥盖下的印章。
那印章的图案,林恪死都不会认错。
不是“帕拉斯之眼”那只象征着监视与智慧的猫头鹰。
而是一条盘踞的、首尾相衔的双头蛇。
——沧澜王室在三年前,遣散所有潜伏于海外的忠诚力量时,所使用的最高等级的、代表着“终极密令”的密封戳记。
林恪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他仿佛能闻到那朱红印泥下,浸透着的、来自故国的风雪与鲜血的味道。
他迅速将信纸重新折好,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然后将其塞进了西装的内袋,紧贴着胸口。
那个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他将空洞的书壳,悄无声息地推回了原位,与其他书籍严丝合缝地排列在一起,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他没有再看疗养院的地址一眼,那个名字,已经在看到双头蛇徽记的瞬间,被他烙印在了脑海的最深处。
走下楼梯时,那位女店员依旧在低头整理着她的地图册,仿佛对二楼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林恪走过柜台时,对她的方向微微点头示意。
女人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翻动纸张的动作,极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林恪推开店门,重新走入巴黎灰白的午后天光之中。
街角的沈砚几乎是在他身影出现的第一秒,便挂断了那通“电话”,迈开长腿迎了上来。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眼神快速地在林恪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安然无恙后,便拉开了早已等在巷口的一辆黑色出租车的后门。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车内空间狭小,弥漫着司机身上廉价古龙水的味道。
直到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林恪才从内袋里,将那封信纸抽出了一角,没有完全展开,只是恰好露出了落款处那枚刺目的朱红印章,递到沈砚眼前。
沈砚的目光落在上面,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枚熟悉的双头蛇徽记,下颌线瞬间绷紧,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
片刻的沉默后,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砚抬起头,看向前方的后视镜,镜子里反射出他冰冷的面容。
他用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司机说出了一个位于玛莱区的、毫不起眼的街区酒店的名字。
而不是信上的那个地址。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转向,朝着与疗养院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林恪将信纸收回,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皮埃尔·杜邦、汉斯·米勒、三只猫头鹰书店,以及这枚突然出现的、本不该存在的王室密令,串联成一条危机四伏的逻辑线。
这根本不是一次简单的“联络”。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用故国最高信物作为诱饵,精心布置的、专门为他而设的陷阱。
皮埃尔·杜邦的角色,不再是引路人,而更像是一个……棋局的裁判,或者说,是观众。
他将钥匙交给自己,然后站在高处,冷漠地注视着自己会如何走向那个预设好的、致命的棋盘。
明天上午十点,那家疗养院里等待他的,绝不是什么失散的旧部。
而是一场真正的、不见血的鸿门宴。
林恪缓缓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巴黎街景。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用一种极有规律的节奏,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未知,谱写着冷静而残酷的序曲。
既然是陷阱,那就必然有设下陷阱的人。
而那个人,此刻一定认为,自己已经咬住了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