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空气仿佛被抽离了几分。
徐教授激动涨红的脸瞬间凝固,他愕然地顺着林恪手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一片混沌的乱石。
别的东西?
难道下面还有未被发现的地宫或密室?
作为历史学者,这个猜想让他心跳骤然加速。
而沈砚的目光,则从那片废墟,缓缓移回到了林恪的侧脸上。
他指的,是历史的尘埃之下,那些被刻意掩埋的、血淋淋的真相。
是叛乱的根源,是沈氏肮脏发家史与这片废墟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血色脐带。
林恪没有再解释。他收回手,迈步走入了那片石头的坟场。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了松动的石块和暗藏的坑洼,仿佛不是第一次行走在这片三年未曾踏足的土地上,而是每天清晨都会在这里散步一样。
徐教授和苏娜等人连忙跟上,小心翼翼地深一脚浅一脚,生怕被锋利的石棱划伤。
“看!这里!”徐教授很快有了新发现,他几乎是扑到了一段半截埋在土里的残墙边,用手套兴奋地拂去上面的尘土,“看这纹路,是典型的沧澜中期风格的卷草纹!非常繁复,线条极具力量感,这很可能与某种重要的祭祀仪式有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充满了学者的热情。
苏娜尽职地拿出平板拍照记录,岩恩长老则拄着拐杖,沉默地看着那段墙,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缅怀。
林恪的脚步却没有停。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段墙,便径直走向了不远处一处被半人高的杂草掩盖的石台。
那石台不高,约莫只到成年人的膝盖,表面平整,却因风雨侵蚀而布满了细小的裂纹。
他在石台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种仿佛排练过千百遍的熟稔。
他修长的手指拂开覆盖在台面的浮土与枯叶,露出石台原本的青灰色。
然后,他的指尖在台面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道深刻的划痕。
不长,约莫一掌宽,像是被某种钝器用力划过留下的痕迹,深刻而粗野,与周围石材的自然风化纹理格格不入。
“这不是祭祀台。”
林恪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瞬间打断了徐教授在那边的滔滔不绝。
徐教授愣了一下,扶了扶眼镜,不解地走了过来:“林顾问,这……这石台的位置正对着主殿地基的中轴线,从布局上看……”
“是幼年王室成员学习骑射时,用来放置弓具和箭囊的矮台。”林恪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那道划痕上,仿佛能透过它,看到某个久远的午后。
“划痕,”他指尖轻触划痕的起点,缓缓滑向终点,“是某位调皮的王子,用未开刃的练习箭头刻下的。”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划痕末端一个极其不起眼、几乎与石材本身瑕疵融为一体的小小凹坑上。
“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是他因用力过猛,失手敲击造成的。”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徐教授彻底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快速地在脑中翻阅着自己毕生所学和带来的所有资料,没有任何一本书,任何一张图纸,记载过这种堪称琐碎的细节。
一个王宫遗址里的矮台,竟是孩童的习武之地?
一道无名的划痕,竟是一位王子的恶作剧?
这……这怎么可能?
这些信息,已经超越了考古和历史研究的范畴,进入了“记忆”的领域。
岩恩长老的身体微微一颤,他看向林恪的眼神,已经从之前的敬畏,转变为一种深沉的、混杂着悲伤与确认的了然。
站在队伍稍远处的沈砚,口袋里的加密平板无声地振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林恪,转身走到一处背风的巨石后。
他接通通讯,听筒里立刻传来留在苏黎世处理后续的首席助理,亚历克斯急促的声音。
“家主,情况有变。理事会原定于下周的季度会议,被沈宗义联合了另外三位理事,强行提前到了明天下午。”
沈砚的眉峰微微一挑,示意他继续。
“他们提交了一份‘关于沧澜项目风险与预算的紧急质询案’,”亚历克斯的语气凝重,“最麻烦的是,他们不知从哪里搞到了一份所谓的‘独立专家评估报告’,声称我们的项目政治风险评级为‘极高’,地缘冲突风险不可控,并且,资金回收期可能悲观地超过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