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在暮色中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没有一丝波澜。
夜风卷着篝火的余烬,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又悄无声息地散去。
他没有看向沈砚,而是弯下腰,从火堆旁捡起一根半焦的树枝,轻轻拨弄着那堆明灭不定的炭火。
这个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眼前最大的难题,并非一场即将引爆沈氏董事会的政治风暴,而只是如何让这堆火烧得更旺一些。
“情报来源,”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是欧洲一份三流小报的‘深度调查记者’。两个月前,他写过一篇关于‘消失的君主制财富’的猎奇文章,里面充满了臆测和未经证实的传闻。”
他将一块被灰烬覆盖、几乎要熄灭的木炭重新拨到了火焰中央,看着它在高温下重新燃起微弱的红光。
“沈宗义选择这个材料,说明他手里的牌并不硬。”林恪站直身体,将那根树枝丢回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炭灰,语气笃定,“他要制造的不是证据,而是疑云。是让那些骑墙派的理事们,产生观望和退缩的情绪。”
一个真正的杀招,应该是悄无声息,一击致命的。
像这样大张旗鼓、需要提前放风来造势的,反而暴露了其核心的虚弱。
沈砚的眼神沉敛下来,紧绷的下颌线条在火光下显得愈发冷硬。
他明白了林恪的意思。
沈宗义的目的,不是要证明“王室幸存者”真的存在,而是要将“沧澜项目”与“政治动荡”这个概念强行绑定。
对于唯利是图的资本而言,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足以摧毁最坚固的信心。
沈砚在掌心转动着那部冰冷的卫星电话,金属的质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我已经让苏黎世的法务和公关团队连夜准备了三套回应预案。”他沉声说道,这是他的本能,在危机降临的第一时间,筑起防御的壁垒。
“重点不是去否认或承认那个所谓的‘王室成员’——那会让我们立刻陷入自证的陷阱。我们的核心策略,是将话题强行拉回到项目本身。”沈砚的语速很快,思路清晰,“第一,强调基金会所有行动都基于公开、透明的协议,完全符合国际法和当地过渡政府的法律框架。第二,所有资金流向均由四大会计师事务所之一进行独立审计,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同时,公关部会‘不经意’地向几家相熟的财经媒体透露,沈宗义先生个人控股的一家矿业子公司,上个月刚刚在东南亚某个政局不稳的地区,因为涉嫌违规操作和贿赂当地官员,正在接受联合调查。”
用泥潭来对抗泥潭。
你朝我泼脏水,我就直接挖开你脚下更深的污泥。
这是沈砚最擅长的打法,野蛮、直接,且有效。
篝火边的沉默被一阵苍老的咳嗽声打破。
一直安静坐在不远处阴影里的岩恩长老,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他佝偻着背,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枯的松枝。
火焰“噼啪”一声,重新升腾,将老者满是沟壑的脸庞照亮。
他没有看沈砚和林恪,只是盯着跳动的火焰,用一种古老而缓慢的方言说道:“山风要来了,聪明的鸟儿,会把巢筑在背风的石头后面,而不是站在山顶上,对着风叫嚷。”
一旁的苏娜立刻低声翻译,但林恪只是微微颔首,表示他听懂了。
他看向岩恩长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见惯了风雨、深植于这片土地的平静与坚韧。
“谢谢您的智慧,长老。”林恪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敬意,“我们不会对着风叫嚷。”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沈砚脸上,那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
“你的应对策略,是正确的,但也是常规的。”林恪淡淡地评价道,“以攻为守,制造新的舆论焦点,可以暂时缓解压力,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理事会那群人的恐慌。”
沈砚的眉头微微皱起。
“明天的理事会,”林恪下达了指令,语气不容置疑,“你按原计划参加。但只谈项目拆分后的具体方案和预算,只谈那八百万瑞郎能带来什么样的国际声誉和学术成果。”
“如果沈宗义主动提起那份情报,向你发难,怎么办?”沈砚追问。
“不回答,不解释,不争辩。”林恪的回答斩钉截铁,“你就反问他,‘沈理事,您对我们刚刚提出的,关于文化遗产数字存档计划的预算分配,或者关于当地居民职业技能培训中心的课程设置,有何具体质疑?’。”
他直视着沈砚的眼睛,一字一顿:“把话题,牢牢地钉死在‘实务’这块木桩上。任何试图将讨论引向虚无缥缈的政治揣测的行为,你都要将其定义为‘浪费全体理事宝贵时间’的‘不专业’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