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但在这份秩序之下,某些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王工,王富贵,今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数据测量仪,却在同一个点位反复核对了三次,还是把数据记错了。
旁边的小工提醒他,他才猛地回过神,一脸烦躁地挥了挥手。
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工地入口的方向,揣在口袋里的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林恪戴着一顶普通的鸭舌帽,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工装,正缓步巡查着整个工地。
他走得很慢,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每一处细节。
从建材的堆放标准,到安全绳的固定角度,任何一点偏离“规整”的迹象,都无法逃过他的眼睛。
当他走到一处刚刚完成初步清理的废墟角落时,脚步停了下来。
按照图纸,这里本应被清理至地基岩层,为后续的加固工程做准备。
但此刻,地面上却覆盖着一层明显是被人草草耙平的浮土。
林恪什么也没说,只是驻足,静静地看着那片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地面。
几个正在附近作业的工人察觉到他的注视,不由得紧张起来,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他用脚尖,在那片浮土上轻轻拨了拨。
松软的泥土被轻易地推开,露出下面一块深灰色的石构件一角。
那不是普通的碎石。
上面刻着几道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纹路,是一种卷草与兽首结合的复杂图案。
林恪的眼眸微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他没有再动,只是收回脚,仿佛刚才只是不经意地踢开了一块碍事的石子。
他转过身,继续朝下一个区域走去,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身后那几个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工人。
傍晚,收工的哨声响起。
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向临时搭建的食堂。
一个生面孔的年轻工人,故意磨蹭到了最后,他状似不经意地路过正在收拾工具的王工身边,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个被攥得紧紧的小纸团,从一个手心,迅速转移到了另一个手心。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
王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紧张地左右张望,见无人注意,才迅速将那枚纸团塞进了裤子口袋最深处,然后快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没有发现,在远处一台挖掘机的驾驶室阴影里,一名看似在检查设备的安保人员,帽檐下的目光,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短暂的一幕。
那名安保人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在两人走远后,平静地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了出去。
夜晚,沈宅书房。
林恪将白天在工地上看到的异常,以及那块石构件的特征,简单地向沈砚描述了一遍。
“纹路很像沧澜旧贵族中,‘巴赫’家族的标记。”林恪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个家族在政变前就已经衰落,按理说,他们的族地离我们现在发掘的区域很远,构件出现在那里,很奇怪。”
沈砚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屏幕上,一张复杂的人际关系网络图谱正在飞速构建。
王工的资料被调了出来,他的社会关系、资金往来,像一张大网般铺开。
沈砚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疤脸阿占的一个远房表亲。
“王富贵,三年前曾因赌博欠下巨额债务,是阿占帮他还清的。之后,他就一直在各个工地上做监理。”沈砚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阿占在沧澜的地盘被我们端了,可他的根,有一部分还扎在外面。”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在工地上挖得太干净。”他靠在椅背上,看向林恪,“内部的蛀虫,外部的残党,线头开始缠到一起了。”
林恪走到他身边,看着屏幕上那张交错纵横的关系图,眼神沉静如水。
“那就理清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力。
“一层一层,把所有藏在土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晒晒太阳。”
沈砚抬起头,看着他映在屏幕上的倒影,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对“秩序”最纯粹的执着。
他知道,林恪已经有了计划。
林恪确实有了计划。
但他没有立刻惊动王工。
那条在暗处涌动的支流,现在切断它,只会让源头藏得更深。
他要做的,是顺着这条线,安静地、耐心地往上游走。
看看这条浑浊的溪流,究竟是从哪个更大的、更隐秘的沼泽里流出来的。
毕竟,要清理一片沼泽,最好的办法,不是堵住它的出口,而是找到它的所有水源,再将其彻底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