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异响,像是金属刮过石砾的短促摩擦,被风声迅速吞噬,却精准地刺入林恪的耳膜。
他握笔的手指没有动,但整个人的重心,已经从审阅文件的专注中,抽离成一种蓄势待发的警觉。
紧接着,门被极轻地敲了三下,节奏短促而稳定。
是岩松。
林恪的目光重新落回纸面,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门板:“进。”
门开了,一股夹杂着夜露寒气的风涌了进来。
岩松闪身而入,迅速地关上门,将风声隔绝在外。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林先生,”他压低了声音,快步走到桌前,“贡布头人来了。”
林恪手中的笔,终于缓缓放下。
岩松补充道:“一个人。就在驻地门口,说想私下跟您谈谈。”
一个人。
深夜。
这个组合,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决裂,或者说,一种投诚。
白天那个在会议室里坐立不安、眼神闪躲,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部族头人,此刻选择在最不合时宜的时间,进行最私密的拜访。
他内心的天平,显然已经倾覆。
“请他进来。”林恪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将桌上那份留有空白的章程,从容地合上,推到了一旁。
岩松点头,转身离去。
几分钟后,贡布被带了进来。
他踏入办公室的瞬间,林-恪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身上。
比白天更加憔悴。这四个字,是林恪脑中闪过的第一印象。
贡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挣扎,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身上那件厚实的藏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仿佛被一整天的精神内耗抽走了大半的力气。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陈旧小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岩松将他带到后,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内,只剩下壁钟沉闷的滴答声,和贡布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他没有坐下,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林恪的书桌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
昏黄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
“林先生……”
贡布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我对不住大家,也对不住您给的这个机会。”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仿佛抬眼看一看桌后那个平静的年轻人,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林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此刻任何一句安慰或质问,都会打断对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
贡布颤抖着手,将那个攥了许久的小布包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笨拙地、一层层地解开系带。
布包摊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几块陶片,以及一张被折叠得有些破旧的、手绘的简陋地图。
林恪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几块陶片的质地、颜色,与王工那个U盘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但显然更完整。
上面用某种不知名的红色颜料,刻画着复杂而古老的符号。
它们不再是孤立的碎片,拼接在一起,隐隐能看出某种记录的规律。
林恪的目光扫过那些符号,一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那是沧澜王室专门用于记录重大典仪和密令的古文变体。
寻常人,甚至寻常贵族,都不可能认识。
而那张地图,画得极为粗糙,用炭笔勾勒出河谷两岸的轮廓,但有几个点,被用红色的圈重点标记了出来。
其中一个位置,与昨夜地质雷达探测到的金属箱位置,几乎完全重合。
“这些……是阿占给我的。”贡布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后的虚弱。
“半年前,他就找过我。”
坦白一旦开始,就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
“他说,我们这河谷下面,埋着‘好东西’,是‘以前大人物藏的’。只要我跟他合作,等沈氏的项目把地翻开,触动了那里,挖出来的东西,他保证能给我分一杯羹。”
“他告诉我,他在上面有人,是过渡政府里说得上话的人,不管挖出什么,都能‘平掉’。”
贡-布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羞愧。
“我起初不信……我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宝藏。可他拿出了这些陶片……他说,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下面还有更多。他还许诺,事成之后,可以利用上面的关系,帮我们B部族在资源分配上,拿到比达瓦他们多得多的好处……”
贡布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恳求之外的情绪——那是被贪婪和嫉妒蒙蔽后的悔恨。
“我……我鬼迷心窍了。我们B部族一直被A部族压一头,我不甘心……就默许了他在背后煽动族人,跟达瓦他们作对,故意拖慢协商的进度。”
“今天会上,那个‘外村长老’的提议……也是他教我的。那个所谓的长老,其实是他找来的一个远房亲戚,就是为了能在合作社里埋下一根钉子,方便他以后控制勘探的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