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恪面色平静,微微颔首,与其他人的反应并无二致。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崔珉浩的视线扫过的一瞬间,他左腕上的银色腕带,传来了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弱电刺激。
很轻,像被蚊虫叮咬。
但这绝不是意外。
这是……标记。
夜深。
镜湖商务别墅,一间被改造成临时数据分析室的套房内,灯火通明。
佐藤健站在巨大的全息投影前,神情严肃。
屏幕上,数道不同颜色的数据流交织起伏,像一条条躁动不安的蛇。
那是林恪一下午的生理数据。
心率、皮电反应、血氧饱和度……每一项指标都与沙盘推演的时间轴精确对应。
崔珉浩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茶杯,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如海。
“看这里,”佐藤健指着屏幕上一个被标红的区域,“决策点A。当时沙盘模拟的是竞争对手恶意收购我们旗下的一个子公司,按照逻辑推演,最优解是立刻启动‘毒丸计划’,进行强硬反击。百分之八十的参与者都做出了这个选择。”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对比。
“但林恪选择了让步,他放弃了子公司,转而用这部分资源去巩固核心产业的护城河。一个看似软弱却极有远见的选择。关键在于,”佐藤健放大了心率曲线,“在他做出这个重大决策的瞬间,他的心率非但没有因为压力而升高,反而进入了一个长达三十秒的异常平稳区间。每分钟六十二次,像节拍器一样精准。这完全不符合预期的压力反应模型。”
他又切换到另一段曲线。
“决策点B,我们模拟了黑天鹅事件,集团遭遇致命的公关危机,股价即将崩盘。他采取了一个极其高风险的策略,几乎是赌上了全部信誉去进行舆论反转。然而,他的皮电反应,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皮肤出汗’程度,却在那个瞬间降到了最低点。数据显示,他非常放松,甚至……近乎愉悦。”
佐藤健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崔珉浩,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与激动。
“这些矛盾的数据点……它们就像是一首完美的交响乐里,故意弹错的音符。教授,这不像是生理性的误差,更像是……故意的。”
套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的低沉嗡鸣。
崔珉浩慢慢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眼中没有丝毫困惑,反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光芒。
“佐藤,你错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肯定,“这不是‘噪音’,不是‘错误’。”
他伸出手指,隔空划过那条平稳得不像话的心率线。
“这是‘控制’。”
“他在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用这种方式来污染、干扰我们的数据采集。他知道我们在看,所以他给了我们一套他想让我们看到的数据。”
崔珉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微笑,那笑容里混合着猎人发现完美猎物的兴奋,与学者窥见真理大门的痴迷。
“这恰恰证明了,”他一字一顿地说,“他的那种‘状态’,是真实存在的,并且,是完全可控的。更重要的是,他控制的精度……远超我们之前的任何预估。”
他以为林恪只是一座未经雕琢的宝山,却没想到,这座山本身,已经拥有了自我意志,并且学会了如何伪装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这发现,比直接破解林恪的秘密,更让他感到战栗和兴奋。
同一时间,海城沈家老宅。
沈砚的书房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桌面上的古董台灯,投射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在明暗交界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的指间夹着一支即将燃尽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刚刚通过多重加密渠道接收的文件。
发件人是沈砚动用了最高权限的私人调查渠道,一个游离于所有明面势力之外的幽灵团队。
文件标题很简单:《关于“跨文化认知基金会”的深度关联分析报告》。
沈砚的目光快速扫过文件内容。
基金会的注册地、资金来源、与跨国医药巨头的复杂股权关联……这些都与林恪之前得到的简报大同小异。
但这份报告,挖得更深。
他的手指滑动滚轮,屏幕上的文字飞速上滚,最终停留在一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上。
图表显示,“跨文化认知基金会”在过去三年中,有几笔数额巨大的匿名资金,通过层层伪装的离岸公司,最终汇入了几家名不见经传的研究机构。
这些机构的名称听起来毫无关联,有的叫“行为语言学应用中心”,有的叫“边缘意识形态研究所”。
但在报告的附注里,用血红的字体标明了它们的共同点——都与某些涉及“非传统审讯技术”和“神经语言学编程应用”的灰色项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项目旨在研究如何通过环境、语言、甚至特定的生理刺激,在不使用暴力的情况下,改变一个人的认知,重塑其决策模式。
通俗点说,就是现代版的“洗脑”。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起了林恪那异于常人的、能够影响周围环境和人心绪的“秩序感”。
崔珉浩,或者说他背后的基金会,难道是想……复制甚至掌控这种力量?
他将烟头狠狠按进水晶烟灰缸,烟蒂在其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滋”响,仿佛某种被掐灭的怒火。
他不能让任何人,用这种肮脏的方式去探究林恪。
林恪是他的。
是他从无序和混乱中发现的唯一确定的坐标,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任何人企图染指,都得先问过他。
林恪回到了自己位于市中心的公寓。
这是沈砚很早之前就为他置办的产业,一处安静的顶层复式,拥有绝佳的私密性。
虽然两人多数时间都待在老宅,但这里,是林恪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空间。
他没有开灯,任由自己站在客厅中央,被浓稠的黑暗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