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流动的光海,最终将定格成他脚下的版图。
林恪最终还是出席了王海的私人聚会。
地点选在市中心一家顶级会所的包厢,门外是喧嚣浮华的金融区,门内则用厚重的隔音材料和精心调校过的灯光,营造出一片与世隔绝的、属于“圈内人”的私密领地。
林恪到时,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衣着考究,谈笑风生,多是些在财经杂志或行业论坛上能见到的熟面孔。
王海一见到他,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那张略带谄媚的脸上堆满了笑:“林总监,您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热情恰到好处,既显出了对林恪的重视,又没有过度到让人觉得冒犯。
林恪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位置、神态、以及他们之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亲疏关系,都在一瞬间收录于心。
这是一个典型的、以社交为名的信息交换场。
他被安排在主位旁的一个位置,既能总览全局,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出。
王海为他倒上一杯清茶,而不是酒,这个细节显示出王海提前做过功课。
“知道林总监您不喜饮酒,特意让茶艺师备了今年的明前龙井。”王海笑着说。
林恪端起茶杯,指尖的温度透过温润的白瓷传来,他低声道:“有心了。”
他没有急着融入任何一个谈话圈子,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对投来的目光报以礼貌的微笑。
他就像一块投入湖中的石头,起初会激起涟漪,但很快,他自身的沉静与内敛便让他与周遭的环境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该在这里,却又独立于所有人之外。
这种奇特的抽离感,反而让他成了全场的隐形焦点。
在他到场约半小时后,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
王海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立刻起身,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迎接林恪时还要灿烂几分:“哎呀,崔教授!佐藤先生!你们可来了,我们这群俗人,就等着您二位这样的大学者来给我们指点迷津呢!”
崔珉浩和佐藤健“恰巧”出现了。
崔珉浩依旧是那副儒雅学者的打扮,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充满探究意味。
他笑着与王海握了握手,目光却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了林恪身上,像是在确认猎物是否还在陷阱里。
“王总客气了,我们只是听闻今晚这里高朋满座,特地过来感受一下商业精英们的智慧火花。”崔珉浩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王海热情地将他们介绍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在介绍到崔珉浩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这位,就是国际知名的行为科学专家,崔珉浩崔教授!我们之前那个沙盘推演,就是崔教授团队设计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崔珉浩和林恪身上。
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席间,觥筹交错,话题从最新的宏观经济数据,聊到某家公司的并购案,最后,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管理与决策。
崔珉浩始终没有直接与林恪对话,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耐心地引导着话题的走向,直到他认为时机成熟。
“……所以说,纯粹的数据模型,有时会忽略掉人性中最关键的变量。”一位高管总结道。
崔珉浩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他转向林恪,脸上带着学术探讨式的微笑,问题却像一把精准的外科手术刀,直指核心。
“林先生,在镜湖工作坊,您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我一直很好奇,在您看来,基于多年经验形成的‘直觉判断’,和基于海量数据的‘理性分析’,当面临极端的时间压力时,哪一个更可靠?”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林恪。
这个问题包裹在学术探讨的华丽外衣下,其指向性却如秃鹫的利爪般尖锐。
这是猎人,对被他打上标记的猎物,发起的公开盘问。
林恪手中的茶杯正举到唇边,他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平静地将杯中的茶水饮下小半口,然后才缓缓放下。
“咚。”
清脆的杯底与桌面碰撞声,在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指尖在温热的杯沿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安抚一匹蓄势待发的战马。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可靠的判断,往往是在两者之间找到最微妙的平衡点。”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如流水淌过玉石,清冷而圆润,“数据提供框架,而经验,则赋予这个框架以血肉和方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珉浩,继续道:“就像下棋。棋盘的规则、棋子的走法,这些是固定的数据。但何时该进攻,何时该防守,何时甚至需要弃子争先,有时靠的并非计算,而是对整个棋局‘势’的感知。”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既符合商业精英们的普遍认知,又将问题的锋芒化解于无形。
崔珉浩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林恪会用“势”这个东方哲学中极其玄妙的概念来应对。
他立刻追问,试图将这泛化的概念重新聚焦到林恪个人身上。
“那么这种对‘势’的感知,在崔某看来,是否需要某种特殊的训练,甚至是……天赋?”
他刻意加重了“天赋”两个字,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林恪闻言,却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像初雪落在梅枝上,带着一丝疏离的清雅。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崔珉浩身上,而是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