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间,上床下桌。碎花窗帘没拉严实,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色光带。桌子上摆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开口敞着,里面的薯片已经有点潮了。一本翻到一半的《传播学教程》扣在台灯旁边,书页上密密麻麻地画着荧光笔的记号。一个粉色的保温杯立在书本旁边,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多喝热水”四个字,是周晚晚的字迹。
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有隔夜泡面的味道,有女孩子宿舍特有的、混着护肤品香气的、温暖而潮湿的味道。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暖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赖床的、慵懒的、毫无防备的舒适感。
2035年9月1日。末世爆发前八小时。
楚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白净的,细长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甲油在指甲边缘有一点点溢出,是她自己涂的,技术不太好。没有冻疮,没有伤疤,没有在零下十几度的废墟里翻找食物时留下的裂口。没有为了从丧尸嘴里夺下一罐过期罐头而被钢筋划破的掌心的长疤。没有为了在暴风雪中挖出一条通道而冻裂的指节。
这是她的手。十八岁的、没有被末世摧残过的手。
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眯着眼看着那行日期——
2035年9月1日,星期二,6:23。
末世还有不到九个小时。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她躲在实验楼地下室里,听着头顶的尖叫声和咀嚼声,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知道丧尸什么时候会来,从哪个方向来,先攻击哪个区域。她知道哪些人会在第一时间变成丧尸,哪些人会在第二波感染中死去,哪些人会在第三天的异能觉醒中活下来。
她知道谁可以信任,谁不能。她知道陆沉会在末世第三天觉醒雷系异能,但前两周会弱得连一只丧尸都电不死。她知道顾衍会在末世第三个月死在一扇门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丧尸,让一群陌生人先跑。她知道苏锦年会从背后用骨刃刺穿她的心脏,说“对不起”。
前世她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能重来一次,她绝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现在她重来了。
楚楚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腔都微微发疼,深到肺里每一个肺泡都灌满了清晨微凉的空气。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北方的九月初,夏天还没有完全退场,但早晨已经有了凉意。那是一种干净的、透明的、没有任何腐臭味和血腥味的空气,是末世之后她再也没有闻到过的味道。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没有尖叫,没有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十八岁女孩那样在经历死亡和重生后歇斯底里。她在末世里活了三年,那三年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情绪是奢侈品,眼泪是浪费,恐惧会杀死你。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砖上。
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沿着脚踝、小腿、膝盖,一路爬到后脑勺。真实的、物理的、活着的凉意。她活动了一下脚趾,感受着地砖光滑的、微凉的触感。活着的感觉,就是这种感觉。
楚楚站在宿舍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穿着棉质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枕头印。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不是前世那种削瘦的、颧骨突出的、被饥饿和疲惫折磨了三年的脸。眼睛又大又圆,瞳色是深棕色,不是前世的灰蓝色——变形异能的副作用还没有出现,她还是一个百分之百的、纯粹的、没有被任何异能污染过的人类。
看起来人畜无害,乖巧得像一只刚断奶的猫。
镜子里的人,是前世的她。那个在末世里躲在下水道里啃发霉面包的她,那个被异能者当成累赘丢下的她,那个被苏锦年从背后刺穿心脏的她。
楚楚对着镜子,慢慢弯起嘴角。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扬起了几毫米。但那个笑容里的东西,不是十八岁的楚楚会有的。那是三年末世磨出来的、像刀锋一样冷、像钢铁一样硬的东西。
八个小时。
她要在八个小时内,把自己从一个普通的大一女生,变成一个能带领团队在末世里活下去的幸存者。她要在八个小时内,囤够够十个人撑一个月的物资,找到一个能扛住第一波丧尸潮的安全屋,把所有她需要的人从末世里捞出来——陆沉、顾衍、余舟、林笙、周晚晚、宋瑶。她要在八个小时内,把前世的血债一笔一笔地记清楚,把该杀的人一个一个地标在心上,把该报的仇一条一条地刻进骨头里。
楚楚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跳动,快得像在弹一首激烈的钢琴曲,每一个字母都敲得又重又快,像是怕下一秒屏幕就会熄灭。
【物资清单——优先级S】
水:桶装水、瓶装水、所有能买到的水。前世的经验告诉她,末世里最稀缺的不是食物,是干净的水。自来水第三天就会断,河水第十五天就会被污染。每一瓶水都是命。
食物:压缩饼干、方便面、罐头、巧克力、能量棒。不要纠结口味,不要在乎品牌,能吃的东西全部搬空。奶粉——别问为什么,奶粉在末世里是奢侈品。可以泡着喝,可以干吃,可以兑水当奶喝。一罐奶粉能让一个小孩多活一个月。
药品:抗生素、止血带、消毒水、退烧药、止痛药、缝合针线。不会缝?学。在末世里,会缝伤口的人比会开枪的人活得更久。
武器:菜刀、水果刀、棒球棍、消防斧、工兵铲、螺丝刀。刃长越短越好,方便穿刺。在狭小空间里,一把刃长十厘米的螺丝刀比一把四十厘米的砍刀好用一百倍。
工具:手电筒、电池、打火机、绳索、胶带、保鲜膜。保鲜膜可以包扎伤口、过滤脏水、防水、甚至当止血带。一卷保鲜膜在末世里值一箱罐头。
【安全屋位置——优先级S】
实验楼地下室。承重墙厚实,只有一个入口,通风靠老旧排风扇。前世的经验证明,这个位置能扛住第一波丧尸潮。缺点是潮湿,但没有潮湿和发霉的地方,怎么能叫安全屋呢?
楚楚的手指在“实验楼地下室”下面画了两条横线,然后加了一个括号:(记得带除湿剂)。
【人员名单——优先级S】
周晚晚。治愈系D级→潜力C。性格软但善良。前世死于末世第三天,给陌生人开门。这辈子——她会让周晚晚学会“不。
林笙。力量系C级→潜力B。能打能扛,缺点是脑子一根筋。前世的林笙活到了末世第二年,死在一场物资争夺战中。她一个人扛着三箱罐头往回跑,被狙击手打穿了后脑勺。这辈子,楚楚不会让她再去扛罐头了。
宋瑶。无异能。前世在末世第三年替楚楚挡了丧尸。这辈子,宋瑶必须活着。不需要理由。
陆沉。物理系学长,S级雷系潜力。末世第三天觉醒,前期弱得一批但后期是神。前世楚楚和他没有交集,只知道他的名字写在苏锦年的情报档案里,备注是“S级雷系·值得拉拢”。
顾衍。信息不全,死得早。末世第三个月,他用自己身体堵住了一扇门,让一群陌生人先跑。在末世里,这种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的强者。楚楚不知道他属于哪一种,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苏锦年的情报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所有强者都有记录,唯独他没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苏锦年看不透他,意味着他不在上帝游戏的候选人名单上,意味着他是整个棋盘上唯一一颗不属于任何棋手的棋子。
楚楚在“顾衍”下面画了一条加粗的横线,然后写了两个字:关键。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又加了三个字:看不懂。
她按下保存,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穿衣服。
黑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她在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十八岁,干净,完整,没有被任何人伤害过。
“这一次,”她对着镜子里的人说,“该我了。”
她推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睡着呢。秋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灰蓝色的光。远处有鸟叫,楼下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一切都正常得不像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天。
楚楚走下楼梯,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她在心里把那三年里学到的所有东西重新过了一遍——怎么用一把螺丝刀杀死一只丧尸,怎么在零下十度的废墟里不生火也能过夜,怎么辨别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怎么在被背叛之前先看出背叛的征兆。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是重生之后,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活着”。
楚楚走出宿舍楼大门,晨风迎面扑来。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尾巴,软软的,暖暖的,吹在脸上像一只温热的、温柔的手。她把高马尾拢到耳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太阳正在从东边的教学楼后面爬上来,把整栋楼染成金色。
再过几个小时,那些云会被染成灰色。那些阳光会消失。那个太阳会变成一颗冷漠的、旁观人间地狱的白色球体。
但现在,此刻,一切都还是好的。
楚楚迈开步子,朝校门口的超市走去。
她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个高大的、沉默的、即将到来的未来。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