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砸在她身上,一块,两块,三块。灰尘弥漫开来,像一朵灰色的云。她的视线模糊了,嘴里有铁锈味——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楚楚!!!”顾衍从公交车后面冲了出来。他的弩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跑得很快,快到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这么快。他跑过了破碎的篮球场地面,跑过了巨力领主投下的阴影,跑过了那堵正在坍塌的墙。
巨力领主转向他。黑洞洞的眼窝里映出他奔跑的身影。它举起右臂——那手臂比顾衍整个人还粗。它要把这个“小虫子”拍成肉饼。
手臂落下的前一秒。
楚楚从废墟中冲了出来。她身上的砖块被弹开,灰尘被震散。她的左肩塌了一块——银白色的鳞片碎裂了大半,露出来的皮肤是青紫色的,肿得老高。她的左臂垂在身侧,动不了,但她的右手还能动。鲜血从肩头涌出来,浸湿了半边衣服,顺着衣角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条红色的线。
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金色的竖瞳在阳光下像两团火,像两盏灯,像两颗燃烧的星星。那种亮不是反射的光,是从内部发出的、属于她自己意志的光芒。
“你的对手是我!!!”
她变身了。
不是半兽形态,不是领主级形态,而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尝试过的形态。人形,但全身覆盖着银白色的骨甲,骨甲紧贴着她的身体,像一具活的铠甲,像一层第二层皮肤。骨甲的每一片鳞片都微微翘起,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右手的猫爪变成了五根长长的、弯刀般的骨刃。骨刃从指骨末端延伸出来,长度超过了整只前臂。刃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五把同时出鞘的刀。
完全拟态·战斗形态。
她从没有在实战中使用过这个形态,因为太消耗体力了。维持这个形态每一秒都在燃烧她的生命力,像一台发动机在超负荷运转。但现在没有选择。
她冲向了巨力领主。
骨刃划过巨力领主的右臂。骨甲碎裂,像玻璃一样炸开。黑色的黏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溅在楚楚的脸上、身上、骨甲上。巨力领主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它后退了半步。
但楚楚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她跳到它的肩膀上——猫爪的骨刃刺入骨甲,像登山镐一样钉进冰壁,把她固定在原地。她的体重对巨力领主来说微不足道,但她手里那五把弯刀不是。
左手的骨刃——她左手没有骨刃,左手已经废了。她用的是右手,五根骨刃同时刺入巨力领主后颈的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弩箭的弹着点上,骨甲已经被弩箭制造了一个微小的裂缝。
骨刃顺着裂缝刺了进去。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像一根针扎进了皮肤,像一束光穿过了黑暗。
骨刃刺穿了骨甲。刺穿了肌肉。刺穿了脊椎神经。
巨力领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一个正在奔跑的人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像一个正在说话的机器人突然被拔掉了电源。它的四肢开始痉挛,不受控制地抽搐,像在跳一支奇怪的舞。它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像婴儿哭泣一样的声音,那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它的身体慢慢向前倾倒。
三米高的巨力领主,三吨重的巨力领主,像一个被推倒的雕塑,像一个被砍倒的大树,像一个终于停下的火车。它砸在地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地面跳了一下,尘土飞扬,像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云。
楚楚从它肩膀上跳下来。她落在顾衍面前,踉跄了一下,但没有摔倒。她的战斗形态开始崩解——骨甲碎裂成粉末,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剥落,像秋天的树叶从树上落下。鳞片从皮肤上褪去,缩回皮下,像从未出现过一样。骨刃缩回手指,五根长长的刀变回了五根普普通通的、沾满黑血的、指甲劈了的手指。
她变回了人形。
然后她的双腿一软。膝盖弯曲,身体前倾,整个人向前栽去,像一棵被砍断的树。
顾衍接住了她。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绕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他的手掌按在她左肩的伤口上,掌心立刻被血浸湿了。血是温热的,黏稠的,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不是苍白,是那种透明的、像能看见下面血管的白。嘴唇没有颜色,干裂,有白色的皮翘起来。金色的竖瞳暗淡得像两盏快灭的灯,灯芯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但她还在笑。
嘴角的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真正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个战士在打完仗之后,看到自己还活着时的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我……我说过……我是你们的底牌……”
“闭嘴。”顾衍的声音哑了。他的手在发抖,整个手臂都在发抖。“别说话了。”
“不……我要说……”楚楚的舌头不太听使唤,声音含混得像在说梦话。“刚才那个形态……好帅……对不对……像不像……超级赛亚人……”
“像。”顾衍说。“超级赛亚猫。”
楚楚想笑,但伤口太疼了,笑变成了龇牙咧嘴。她的猫爪无意识地按了按他的胸口——肉垫软软的,暖暖的,像一个小小的、在确认他还活着的探测器。
“你刚才……是不是哭了?”楚楚含混地问。
“没有。”
“骗人……你眼眶红了……”
“是沙子。”
“天台……没有沙子……”
“风吹的。”
“天台……没有风……”
“现在有了。”
楚楚没有再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远处,重置区的队友们正在朝这边跑来。林笙跑在最前面,消防斧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被碎玻璃划的,血已经干了,她没注意到。陆沉在她身后,手里的蓝色电弧已经熄灭了,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
周晚晚跑在最后面,但她跑得最快——因为她有治愈系异能,她必须第一个到。她的白大褂在风中翻飞,像一面白色的旗帜。她的手里攥着一把止血带和一卷纱布,跑得太急,止血带掉了一根,她没有捡。
宋瑶抱着笔记本跑着,笔别在耳朵上,跑掉了,她没注意到。她的笔记本翻开着,风吹着纸页哗哗作响,上面的字迹被汗水模糊了。
余舟抱着电脑跑着,电脑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段没写完的代码。他在跑的时候还不忘按了一下保存键。
老赵头拄着拐杖跑着,他的腿不好,跑得慢,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弹弓在口袋里晃来晃去。
赵德厚拿着菜刀跑着,围裙还没解下来。刘建国拿着锤子跑着,张桂花跟在他身后。王秀兰拿着针线包跑着。林小禾拿着他的棒球棍跑着。赵小禾拉着赵小苗的手跑着,赵小苗的弹弓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他们跑过破碎的篮球场,跑过翻倒的公交车,跑过巨力领主留下的深深的脚印,跑过那堵倒塌的墙,跑过那一片被黑色黏液浸透的土地。
“楚楚!!!”林笙第一个跑到,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怎么样了?!”
“她还活着。”顾衍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他抱着楚楚的手臂没有松开。
“当然还活着……”楚楚的声音从顾衍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我死了……谁给你们做饭……”
“你做的饭没人想吃。”林笙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地上,在尘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楚楚笑了一下。
她没有力气说话,但她动了动猫爪,在空气中按了按。肉垫软软的,像在跟大家说“我没事”。
周晚晚跪在她身边,双手覆在楚楚左肩的伤口上。治愈系异能发出微弱的、白色的光,那光芒像萤火虫,像星星,像一个在黑暗中努力燃烧的小小火苗。伤口的边缘开始缓慢地愈合,新生的皮肤像一层薄薄的膜,覆盖住还在渗血的伤口。
“疼就喊出来。”周晚晚说。
“不喊。”楚楚说。
“丢人。”
“对。”
楚楚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猫爪按了按顾衍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一种节奏。是她心脏跳动的节奏。
她活着。
她还活着。
他们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