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越来越近”那种逐渐变大的感觉，而是像有人在你的耳边放了一个喇叭，突然就响了。走廊尽头的铁门被一脚踹开，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墙皮被震落了一块，碎成粉末。

铁手带着十几个手下冲了进来。

铁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光头，头皮上有几道疤，不知道是末世前还是末世后留下的。满脸横肉，肉是横着长的，从颧骨到下颌，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千层饼。他的双臂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金属光泽，不是油漆，不是反光，而是他的皮肤变成了金属——铁灰色的，哑光的，没有温度。他的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是黑色的，像十颗小石子嵌在指尖。

他看了一眼地上被顾深电晕的岗哨——两个人还瘫在地上，姿势扭曲得像被拧过的抹布。又看了一眼楚楚——光头大汉形态，满脸横肉，黑色皮夹克，正抱着一个装满试管的箱子。又看了一眼顾深——莫西干头小混混，紧身黑色T恤，铆钉手环，正站在光头大汉身后半步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顾衍——被“绑着”的俘虏，黑色冲锋衣，求生刀别在腰间，手腕上的绳子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假的。

铁手的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不是笑，是露出牙齿。他的牙齿是黄的，有几颗缺了，有几颗歪了，但没有蛀牙——末世后没有糖吃，蛀牙反而好了。“有意思。变形系的？”他看着楚楚。“我在监控里看到了。你的变形很完美，但你忘了——铁血团的岗哨每两小时换一次口令，你打晕的那两个人，十分钟前刚换过岗。他们不应该出现在门口。”

楚楚的猫爪在袖子里按了一下。

失误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犯这种低级错误。她太急了。在走廊里看到那些房间、那些白板、那些数据的时候，她分心了。她想到了顾渊，想到了那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二十五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叫了一声“小深”的男人。她想到了那些试管里装的是他的血、他的命、他在变成怪物之前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东西。她想把这些东西带出去，想让他好起来，想让他从那张床上坐起来，想让他再叫一声“小深”。所以她没有注意到监控——那些被铁血团从废墟里捡来的、用胶带缠在墙角、镜头被灰尘糊住了一半的破烂摄像头。

但她没有慌。

她解除了伪装。光头大汉的满脸横肉像被橡皮擦掉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黑色的头发，灰蓝色的眼睛，金色的竖瞳在瞳孔深处微微发亮。皮肤上浮现出银白色的鳞片，从眼角向下蔓延，像一层薄薄的霜。猫爪从袖子里伸出来，五根黑色的骨刺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她看起来不像一个“D级废柴”，不像一个“金丝雀”，不像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妹妹。她看起来像一个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改造人，像一个从噩梦里走出来的怪物，像一个从末世最深处爬出来的、带着一身伤的、但还没有倒下的战士。

“铁手，我不想和你打。”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只是来拿一些实验数据，对你的地盘没兴趣。这些试管里的东西对你没有任何用——你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换物资，不能当武器。它们只是一个人的研究笔记。”

“没兴趣？”铁手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像一面破锣被敲响。“你闯进我的地盘，打晕我的人，还说没兴趣？那我有兴趣。我对你有兴趣。一个变形系的，能变成任何人的样子，还带着一个S级雷电系的跟班——你值很多钱。”

“我可以付代价。”楚楚的猫爪按了按箱子。“什么代价？”

“一份情报。关于深蓝会韩晟的——他正在密谋吞并你的铁血团。”

铁手的笑容凝固了。不是消失了，是冻住了。他的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变得僵硬了，像一幅画被泼了水，颜料在往下淌。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是愤怒，是警觉。

“因为我是情报贩子。”楚楚弯了弯嘴角。那个笑容不是笑，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踩进陷阱时的得意。“幻梦师。听说过吗？”

铁手的瞳孔收缩了。幻梦师——北城区最近传得最神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她的真面目，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能让人做最美的梦，也能让人做最可怕的噩梦。有人说她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有人说她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有人说她是一个没有脸的人形轮廓。但所有人都说同一句话：不要惹幻梦师。因为幻梦师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你的童年，你的初恋，你的恐惧，你的伤口，你最不想被人知道的那件事——她都知道。

“你是幻梦师？”

“如假包换。”楚楚把猫爪从箱子上拿开，伸向铁手。不是握手，是展示。五根骨刺在灯光下闪了闪，像五把小小的刀。“需要我证明吗？比如——你左膝的旧伤，是末世前打拳击的时候韧带撕裂的。医生说要手术，你没做，因为手术费太贵了。现在每次变天，你的膝盖都会疼，疼到你睡不着觉。你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你是铁血团的老大，你不能有弱点。”

铁手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的那种变，是“被看穿了”的那种变——红一阵，白一阵，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停。”他举起手。他的金属化手臂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肤色——不是他主动解除的，是他在紧张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地退出战斗状态。“韩晟的情报，我要了。但你得证明你说的不是假话。”

“简单。”楚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那是苏锦年留给她的情报库的一部分，她在出发前拷贝了一份。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标签上写着“韩晟·深蓝会·黑料合集”，是宋瑶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印刷出来的。“这里面有韩晟最近一周的所有通讯记录、物资调动记录、以及他和手下讨论如何对付你的录音。有五十多段，你可以慢慢听。”

铁手接过U盘，看了一眼。U盘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显得很小，像一颗黑色的药片。他把它塞进口袋，拍了拍。

“你们可以走了。但——”他指了指那些试管。“数据留下。”

“不行。”顾深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愤怒的冷，是那种“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的冷。他掌心的蓝色电弧又亮了起来，这次不是小小的光点，而是一团拳头大的、噼啪作响的闪电球。“这是我哥三年的心血。他的血在里面，他的命在里面。你不能拿走。”

“那就别走了。”铁手的双臂重新覆盖上金属光泽。他的手下举起了武器——自制的枪、铁棍、菜刀、棒球棍。他们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准备打架”，有的人在舔嘴唇，有的人在握紧拳头，有的人在交换眼神。

楚楚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轻，像一个老师在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铁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让我们走，你拿着韩晟的情报，保住你的地盘。不让我们走——”

她顿了顿。猫爪的骨刺又伸长了一截，从五厘米变成了十厘米，像五把短刀。她的眼睛从灰蓝色变成了金色，竖瞳在灯光下像两条垂直的裂缝。

“你和你的人，今天都出不了这个门。”

铁手盯着她看了五秒。他在看她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杀气，没有威胁，没有“我要杀你”的宣言。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的自信。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不是硬撑出来的，而是一个人真正经历过、真正做到过、真正知道“我可以”之后才会有的。

他大笑起来。笑声在实验室里回荡，震得试管架上的试管微微颤动。“你？一个变形系的废柴？打不过我？”

楚楚没有说话。她变了。

不是变成光头大汉，不是变成猫，不是变成领主级丧尸。而是变成铁手。一模一样的光头，一模一样的满脸横肉，一模一样的金属化双臂。皮肤是铁灰色的，哑光的，没有温度。手指粗得像香肠，指甲是黑色的。甚至连他左眉上方那道疤的弧度都复制了。

她张开嘴，用铁手的声音说：“你确定？”

铁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对面的“自己”，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冷汗从他的脊椎滑下来，沿着脊沟往下淌，把T恤的后背浸湿了一小块。他见过很多异能者——力量系的能一拳打碎墙，速度系的能跑得比子弹快，火系的能把整栋楼烧成灰。但他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变成他。不是模仿，不是伪装，而是从骨骼到肌肉到皮肤，从声音到语气到呼吸的节奏，完整地、没有破绽地、像一个模子刻出来地变成他。如果他不在这个地方，如果他走在路上，遇到这个“自己”，他可能会走过去打招呼，然后被一刀捅死。

“你……你怎么……”

“我说了，我是幻梦师。”楚楚恢复了原貌。银白色的鳞片褪去，金色的竖瞳恢复成灰蓝色，猫爪的骨刺缩回指甲的长度。“变形系不是废柴。变形系是——能变成任何人。包括你。”

空气凝固了。铁手的手下们面面相觑。他们的手还握着武器，但手指的力度已经松了。有人在看铁手，有人在看楚楚，有人在看门口——他们在找退路。

铁手举起手。不是投降，是示意他的手下放下武器。他的手臂从金属色恢复了正常的肤色，金属的光泽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青色的血管和粗大的毛孔。

“走。”他说。“带上你们的数据。但下次再来我的地盘，我不会这么好说话。”

楚楚把试管盒塞进背包，拉链拉好，背包背在肩上。她朝铁手点了点头。那个点头很轻，幅度很小，但铁手看到了。

“谢了。”

三个人走出实验室，走进夜色。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像三颗石子被扔进了一口很深的井。

铁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他的手下在旁边小声问他：“老大，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铁手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在手心里转了转。U盘是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韩晟·深蓝会·黑料合集”，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

“幻梦师……变形系……”他把U盘攥在手心里，用力地，像是要把那颗小小的黑色药片捏碎。“妈的，这个女人比韩晟可怕一百倍。”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地下实验室的灯光还亮着，忽明忽暗，像一个人的呼吸。冷藏柜的门还开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白雾弥漫。试管架上的试管还在微微颤动，像在等待一个人回来。

夜色很深，没有星星。楚楚走在最前面，背包里装着他哥三年的心血。顾深走在她左边，手插在口袋里，掌心的电弧已经熄灭了。顾衍走在最后面，求生刀已经收回了刀鞘。

“顾衍。”楚楚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铁手的弱点。”顾衍的脚步声很轻，像一只猫在夜路上走。“他的右腿在发力的时候会比左腿慢零点三秒。可能是旧伤，可能是习惯。如果下次要打，我可以利用那零点三秒。”

楚楚的猫爪在背包带上按了一下。“物理学家还能观察这个？”

“我是学物理的。物理学的本质是观察。”

楚楚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弯。猫爪又按了一下，像是在说“这个人的嘴和他的刀一样好用”。

夜色很深。没有星星，但有月亮。月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这条被废墟包围的路上，落在三个人的身上。背包里的试管轻轻地碰撞着，发出细微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楚楚听着那个声音，在心里对顾渊说了一句：你的东西，我们带出来了。你也要好起来。

猫爪按了按。像是在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