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知道我是1号。连我最信任的人都不知道。”苏锦年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我在威胁你”的低,而是“我在对你说实话”的低。
楚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影子落在苏锦年的身上,落在他的灰色风衣上,落在他交叉的双手上。
“现在我知道了。”
苏锦年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是红的,是从下往上烧的。他的表情是冷的,是白的,是从上往下沉的。不是恐惧——恐惧会让人往后缩,他没有。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手没有动,他的眼睛没有眨。只是一种好奇。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像一个小孩子第一次见到雪的好奇。不是“你是什么人”的好奇,而是“你到底是谁”的好奇。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楚楚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灰色风衣,看着他的白色衬衫,看着他交叉在膝盖上的双手。他的手指还在那个位置,保持着最后一下敲击的姿势。第三下没有落下,永远不会落下了。
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像散步。她的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嗒”的声音。穿过阅读室,走过书架,走过那盆绿萝,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像一个人在下雨天踩着水坑。
苏锦年没有追。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杯凉透的茶,看着茶杯上那只画在梅枝上的鸟,看着那个他准备了很久、等了一个人来说、但最终没有说出来的答案。
楚楚走出图书馆大门,阳光涌过来,温暖地覆在她的脸上。猫爪在袖子里按了按。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重生的事?】猫爪写道。
楚楚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低垂,像要下雨。风从北边吹来,凉凉的,带着雨的味道。
“不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楚楚看着城北的方向。图书馆的八层楼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很安静,像一个在等朋友来还书的图书管理员。她想起苏锦年坐在阳光下的样子——干净的,整齐的,与这个末世格格不入的。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楚楚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我会再来”的约定。
“等我能杀他的时候。”她说完,猫爪又按了一下。
她转身朝平安堡走去。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猫爪从袖子里伸出来,对着城北的方向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再见”。
楚楚把猫爪塞回口袋。“你干嘛?”
【跟他告别。】
“他看不到。”
【他会知道的。】
楚楚没有再说话。她继续走。走着走着,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不是苏锦年的,是顾衍的。她听得出他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落地的位置都很准,像一个人在量距离。她听到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她从城北图书馆走到平安堡,走了四十分钟,他跟了她四十分钟。她没有回头,但她的猫爪在口袋里按了整整四十分钟。
回到平安堡的时候,林笙还在大门口。不是“等”在那里,是“巡逻”经过那里。但她已经巡逻了八遍了,从楚楚离开到现在,她在门口来回走了八遍。消防斧在她肩上换了十六次肩。
“回来了?”林笙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斧头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回来了。”楚楚走进大门。
“没打架?”
“没。”
“没受伤?”
“没。”
“那没事了。”林笙把消防斧扛回肩上,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赵叔留了饭。红烧肉,给你热着呢。”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嗒、嗒、嗒、嗒,和她的步伐一样干脆利落。
楚楚站在大门口,看着平安堡的院子。刘建国在修门,赵德厚在洗碗,周晚晚在诊所里给病人换药,王秀兰在旁边递纱布,余舟在机房调试设备,小石头在破解铁血团的通讯加密,宋瑶在302室写笔记,老赵头在走廊里削弹弓,赵小苗在追着赵小禾跑,流浪猫蹲在食堂门口等着赵德厚扔鱼骨头。
一切都很正常。
楚楚走进食堂,赵德厚从灶台后面端出一碗红烧肉,肉是热的,米饭是新的,旁边还放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吃吧。”
楚楚坐下,拿起筷子。猫爪在桌下按了按,像是在说“饿死了”。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她的猫爪又按了一下,这次是在说“好吃”。赵德厚看着她吃,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笙从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陆沉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也缩回去了。
楚楚吃完最后一块肉,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猫爪在她掌心按了一下,像是在说“饱了”。她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还是低垂着,但雨还没有下。
“要下雨了。”楚楚说。
赵德厚看了看天。“嗯。得把晒的被子收回来。”
楚楚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我来收。”
她走出食堂,走上天台。流浪猫跟在她脚后面,尾巴竖得笔直。天台上的晾衣绳上挂着好几床被子,有蓝色的,有灰色的,有条纹的。她把被子一床一床地收下来,叠好,抱在怀里。被子很轻,但很大,抱着走的时候挡住了视线。她只能看到脚下的路。
猫爪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按了按她的掌心,像是在说“我帮你看着路”。
楚楚弯了弯嘴角。
“好。”
她抱着被子走下天台。雨还没有下。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