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世界是楚楚替她选的。她选了夏日的海滩——不是真实的海滩,是她从顾深的记忆里“借”来的。顾深末世前去过海边,他的记忆里有阳光、沙滩、海浪、海风,有光着脚在沙滩上跑的孩子,有在遮阳伞下喝饮料的情侣。楚楚把那些记忆碎片从顾深的意识里“拷贝”了一份,存在自己的变形异能里,需要的时候再取出来。
海是蓝色的,不是深蓝,是浅蓝,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牛仔布。天也是蓝色的,比海浅,像一张被晒褪色的画布。云的影子在海面上慢慢移动,像一个在散步的人。海浪声不大,是那种“哗——哗——哗”的,有节奏的,像一个人在打瞌睡时的呼吸。阳光从头顶照下来,不是“晒”的那种照,是“暖”的那种照,像一只温热的大手覆在背上。
慕容晴感觉到了。阳光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不是“不冷”的那种暖,是“从里到外”的那种暖。她的皮肤在吸收那些热量,她的肌肉在放松,她的骨骼在舒展,她的血液在加速流动。那些在她体内流淌了二十五天的冰冷的东西——不是血,是冰系异能的残留,是那些在她血管里缓慢游走的、像碎冰一样的晶体——在阳光下开始融化。不是一下子化掉,是慢慢地、一滴一滴地、像春天的雪。
海风吹过她的头发,咸咸的,湿湿的,凉凉的——不是“冷”的凉,是“舒服”的凉,像有人在你的额头上贴了一片薄荷。沙滩的细沙从她的脚趾间流过,痒痒的,热热的,像无数只小小的、温热的手在挠她的脚心。她听到了海鸥的叫声,不是“嘎——嘎”的那种难听的叫,是“啊——啊”的那种像小孩在笑。她看到了远处的海平面上有一艘船,白色的,很小,像一颗米粒。她在等那艘船开过来,但船一直停在那里,不动。她也不急。她有时间。她有二十五天没有晒太阳了。不,不是二十五天,是更久。从她觉醒冰系异能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晒过太阳了。因为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感觉不到暖。她只能感觉到“不那么冷”。但她现在感觉到了。
她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的嘴角——那个从来不会弯的、永远抿成一条直线的、像用刀刻上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的那种弯,是“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舒服了”的那种弯。
楚楚没有收回手。她让幻境持续了十分钟。阳光照了十分钟,海浪响了十分钟,海鸥叫了十分钟,那艘白色的船在海平面上停了十分钟。慕容晴的呼吸从浅变深,从快变慢,从“我在警惕”变成了“我在休息”。她的手指从蜷缩变成了舒展,膝盖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攥了很久的东西。
十分钟后,楚楚收回了猫爪。肉垫从慕容晴的太阳穴上离开,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消散。慕容晴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她坐在沙发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她的呼吸还是深的,慢的,像一个人在午睡。她的嘴角还弯着,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像一朵花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绽放。
大概过了半分钟,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焦距在慢慢恢复,从幻境里的那片海回到现实中的这间会客室。白色的墙壁,黑色的风衣,灰绿色的眼睛,银灰色的短发。她的目光在楚楚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没有泪,但她的手指是湿的。那是汗,不是泪。冰系异能者不会出汗,但她在幻境里晒了十分钟的太阳,她的身体以为她真的在出汗。她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沉默了一秒。
“值。”她说。
她站起来。动作很慢,不是“虚弱”的慢,是“我不想走”的慢。她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把手上,金属的门把手被她的手捂热了——不是热,是“不凉了”。她没有回头。
“幻梦师。”
“嗯。”
“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帮手,来找我。”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楚楚听到了那句“来找我”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人在说“我会帮你”。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轻的“咔嗒”一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不是之前那种“轻”的走法,是正常的走法——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趾。她的体温还是偏低,但比来时高了零点五度。楚楚的猫爪感知到了。
楚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猫爪在袖子里按了按。
【她不是在说客气话。】猫爪写道。
“我知道。”楚楚把猫爪从袖子里伸出来,对着门的方向按了一下。不是“再见”,是“我会记住的”。
【你会去找她吗?】猫爪又写道。
楚楚想了想。冰霜堡在北城区东边,离平安堡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慕容晴的手下有六十多个异能者,是北城区第四大势力。她的冰系异能是S级,能在一瞬间把整条街道冻成冰河。她的弱点是体温,是每况愈下的身体,是那个被困在冰霜堡仓库里的三十多个普通人。楚楚的猫爪按了一下。
“也许。”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不是幻境里的那种暖,是真实的、有灰尘在空气中飞舞的、会让人想打喷嚏的暖。
慕容晴的身影在平安堡的大门口停了一下。她站在那里,背对着阳光,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趴着的流浪猫。流浪猫没有跑,也没有靠近。它只是趴在那里,尾巴卷着脚,眼睛半闭半睁,像一个在等故事讲到结局的孩子。
慕容晴蹲下来,伸出手。她的手在阳光下看起来很白,白到透明,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她没有碰到那只猫,只是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她站起来,走了。她的影子在阳光下越来越短,越来越短,直到消失在大门口。平安堡的院子里,刘建国在修门槛,赵小苗在追赵小禾,流浪猫趴在地上舔爪子。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