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舟最近的状态很不好。他的黑眼圈比平时深了一圈,像被人用炭笔在眼窝里描了两道。吃饭的时候筷子夹不住菜——夹起来掉下去,夹起来又掉下去,像在跟盘子打赌。走路上会突然停下来,站在院子中央发呆,过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左右看看,低头继续走。林笙说他是“走路睡着了”,他不承认,但他确实好几次差点撞上门框。他的精神系异能已经进化到了A级,他现在不仅能感知情绪、读心,还能在别人的意识里植入短暂的记忆。但有一个问题——他不想读心的时候,也会读到。他像一台收音机,所有频道同时打开,声音混在一起,谁也不让谁。那些声音不分白天黑夜地涌进来,在他脑子里来回碰撞,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那天下午,余舟趴在机房的桌上,头埋在胳膊里,肩膀微微起伏着。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微微凌乱的后脑勺上,落在他耳朵上那根还没拔下来的耳机线上。他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暗了,几分钟前敲下的那行代码还停在最后一行,后面什么也没有。机房的空气有点闷,旧电脑的散热风扇嗡嗡地响着,散发着轻微的塑料和热气混合的气味。
楚楚推门进去的时候,余舟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混不清,像一个人在棉花堆里说话。“楚楚,我快疯了。”她的猫爪按了按他的肩膀。隔着薄薄的T恤,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微微地绷着。“你听到什么了?”余舟缓缓地抬起脸。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发青,像一块被反复揉过的纸。“什么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发干,像很久没有喝水。“林笙在心里骂我‘怎么又发呆’,可她嘴上什么也没说。赵德厚在切菜,心里在算下周的粮够不够。刘建国在砌墙,想着墙什么时候能修完。小石头在调试信号,嘴里叼着棒棒糖,脑子里还在算另一串代码。老吴走路的时候在想图表上的那一格百分比该怎么对齐。”楚楚的猫爪在他的肩膀上又按了一下。“你不能关掉吗?”
“关不掉。”余舟把脸埋回胳膊里,声音闷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气泡。“异能进化到A级后,被动感知范围扩大到了五百米。我能听到五百米内所有人的心声,不管我想不想听。五百米内,所有人的心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每一句都在说,没有一刻停歇。我不想听,可我没办法。”
楚楚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猫爪从余舟肩膀上收回来,搭在桌沿,肉垫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按了两下。她的目光落在余舟放在键盘上的手指上,指节微微泛白。“那你能不能把‘听到’的东西分类?比如,只听和你有关的人,不听无关的人?”余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光像一盏被重新接上电源的灯,虽然微弱,但没有灭。“可以试试。”
他重新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像是在一盆已经满到边缘的水里,慢慢放低重心,试着分清哪些声音是自己需要的,哪些只是水面上漂浮的浮萍。先是那些最远的、最模糊的——围墙外面的声音,对他来说是最嘈杂、最混乱、也最不需要的部分。他想象自己像拉下一道帘子,把它们挡在意识之外。然后是那些更近一些的——他认识但不熟悉的人,那些知道名字却没说过几句话的人,那些每天见面、点头、擦肩而过的人。他们的声音在他的意识里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被一张看不见的、细密的网收了进去。最后是那些最靠近的——他真正在乎的人。那些声音像水流一样缓缓推进,安静地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睁开眼睛。“好多了。”他的声音轻了不少,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挪开了一点。“你听到了什么?”楚楚的猫爪在桌沿又按了一下。她看着余舟的表情——微妙,克制,像一个人在极力忍住不说出来。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笑,又像在犹豫。“你真的想知道?”楚楚的猫爪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算了。不想知道。”
余舟笑了。那笑容不大,是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的,眼尾的细纹也跟着动了一下。“你的猫爪在说‘我想知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揭穿一个不想承认的秘密。楚楚的猫爪猛地按了一下。“你能不能不要读我的猫爪?”“它也是你的一部分。”楚楚把猫爪藏到身后。“你以后离我远点。”余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姿态放松了很多。“晚了。我已经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