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论那一栏写的正是她说的那句话,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谢谢。”沈清让说。
她坐下来,把报告单收进文件夹里,准备下课统一交给陈老师。
做完这一切,她侧头看了一眼傅砚深——他已经把斜面拆了,木板和木块叠放整齐,刻度尺卷好,一样一样归置在桌角,就等她一会儿统一还回器材箱。
这个细节让沈清让心里动了一下。
她之前收器材的时候,总有人把东西随便往箱子里一扔就走,害她要重新整理半天。
傅砚深是第一个主动帮她归置好的人。
“今天谢谢你了,”沈清让说,声音里带着习惯性的温和,“要不是你帮着按着斜面,我一个人肯定弄不好。爱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自然而随意,就像她对宋南初说
“帮我递一下水杯,爱你”一样,是一个语气词,一个口头禅,一句不带任何特殊含义的感谢。
但她说完之后,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之后余音未散的安静。
沈清让抬眼看向傅砚深。
他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刚才那支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但他明显没有在写任何东西——因为他手里的笔根本没有落下去。
他的耳朵尖,那抹粉色已经蔓延到了耳廓的中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缕碎发垂在他额前,微微遮住了他的眉眼,但他侧脸紧绷的线条还是暴露了什么。
“……怎么了?”沈清让问,语气带着一点疑惑。
“没什么。”傅砚深说。
他放下笔,翻开了物理课本,目光盯在某一页上。
又是一样的回答。
和今天早读时一模一样的“没什么”。
沈清让转回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课本。
她的心跳还在胸腔里敲着,节奏不太对。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的边缘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又画了一个,直到画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圆。
他说没什么的时候,她明明什么都感觉到了。
那句“爱你”,她说过无数次。
对宋南初说,对帮忙的同学说,对食堂阿姨说,对任何帮助过她的人说。
她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它只是一句表达感谢和善意的、轻飘飘的话。
但为什么每次对他说的时候,他的反应都不一样?
上课铃响了。
物理老师陈老师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扫了一圈:“器材都准备好了?好,那我们开始上课。”
沈清让抬起头,看着黑板,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开始的课程上。
但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极其短暂地,往旁边瞥了一下。
傅砚深已经坐得笔直,目光正对着黑板,表情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专注、认真、心无旁骛。
但沈清让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那支笔,指节微微泛白。
他也在紧张。
这个发现让沈清让的心跳又快了两拍。
她赶紧转回头,死死盯着黑板上的板书,一个字也不敢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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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后,沈清让起身去收各组交上来的实验报告单。
她一张一张地收,整理好,摞在一起。
收到自己这组的时候,她特意把傅砚深写的那一份放在最上面,又看了一眼他的字迹。
“让让!”
宋南初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沈清让转过身,宋南初正靠在后桌上,手里转着笔,眼睛里的八卦之光几乎要溢出来。
“刚才物理课前,”宋南初压低声音,“你们俩是不是碰手了?”
沈清让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没有,”她说,声音不太稳,“就是拿东西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宋南初重复,加重了“蹭”这个字的读音,“那后来捡笔的时候,你是不是差点撞到他下巴了?”
沈清让闭了闭眼:“你什么眼神,坐后面也能看到?”
“我这叫观察力敏锐,”宋南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而且不光是捡笔,你还跟他说了什么?我听见你说‘爱你’了,然后傅砚深整个人都僵住了,你没看见?”
沈清让低头整理报告单,动作有点用力:“我说习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是说习惯了,”宋南初说,“他听没听习惯那就不好说了。”
沈清让没有接话。
她抱起一摞报告单,走向讲台,放在陈老师的教参旁边。
回到座位的时候,傅砚深正拿着水杯从外面回来。
两人在过道里擦肩而过,沈清让侧了侧身,他也侧了侧身,结果侧向了同一边,又同时顿住。
沈清让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小幅度的一下,然后换了个方向,总算错过去了。
傅砚深把水杯放回抽屉,坐下来。
沈清让也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教室里嘈杂的人声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听起来不太真切。
沈清让翻开下节课的课本,目光落在字句上,心思却还在刚才那一瞬间的笑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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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清让回到家里。
“我回来啦”!无人回应,妈妈还没有回来,房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橘黄色的光。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目光落在抽屉上。
抽屉里放着那台相机。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伸手拉开抽屉,把相机拿了出来。
屏幕亮起,显示的是昨晚那条录像的最后一帧——她的脸,表情带着淡淡的笑意,还有那句“好冷淡哦”的声音仿佛还留在空气里。
她按下录像键。
镜头里出现她的脸,比昨晚看起来平静一些,但眼底有一层说不清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了。
“今天……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她顿了顿,像是在想要不要往下说。
“物理课前准备实验器材,我和他分到一组。
其实就是很普通的配合——他扶着斜面,我读数,没什么特别的。
但是……”她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我习惯性说了句‘爱你’,然后他耳朵又红了。”
她盯着镜头看了一会儿,好像在等镜头那头的自己给出什么回应。
“我是物理课代表嘛,今天收报告单的时候,发现他是唯一一个主动帮我归置好器材再交上来的……别人都是随便一扔。”
她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
又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她按下停止键,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光线有些暗,她的表情在夕阳里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看起来比真实的心情要温柔很多。
她放下相机,把它放回抽屉里。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有几颗星子已经亮了。
沈清让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那句“爱你”还在她耳边回响。
她说了一百遍,一千遍,从来没觉得这两个字有什么分量。
但今天,当她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她的心跳,比她平时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快了整整一拍。
不是对宋南初说时的轻松,不是对同学说时的随意。
是不一样的那种快。
她在心里否认了这个念头,但否认得很没有底气。
算了,不想了。
她对自己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