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发酵的第二天下午,视频就拍摄并剪辑完成了。
他们没用什么太华丽的镜头语言,仅用了一部手机,拍摄织女的工作环境,记录她们想说的话。
“这闺女几年前刚来找俺们的时候,俺们都以为是骗人的呢,她说要和俺们谈合作,让俺们按照她设计的纹样织布。”
“俺们当时都不信啊,以前收布的都把价格压得可低了,这闺女竟然开这么高的价,俺们哪敢信呀。”
“后来啊,她真拿着合同过来让俺签,还给俺先付了一半的钱。”
“再后来,这闺女要的布越来越多,光靠俺这几个老织女不够了,俺就把隔壁村里的人都喊过来了。”
“以前的时候,这织布根本不挣钱,所以愿意织的人是越来越少,后来这闺女来了,还真别说,愿意织的人越来越多了。”
……
“这鲁锦啊,本来就是咱老百姓自己发明出来的东西,哪有什么对错呀,俺们年轻的时候,也喜欢往里加自己的想法,每个人织出来的布都有自己的特色。”
“对呀,这闺女有灵性,她设计的纹样啊,织出来就是怪好看嘞。”
“就是,多好看,真不懂那些人是咋想嘞,怎么?一样的机器一样的人,俺们以前织的布叫鲁锦,现在换个花样,就不叫鲁锦了还?”
……
几位老织女,围坐在院子里,伴随着织机“哐当、哐当”的声音,“叽叽喳喳”地聊了一个下午。
最终,因为时长原因,她们说的话没有全部放出来,但这些已经够了。
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当那些虚假的诋毁不足以抗衡现实的逻辑时,谣言便不攻自破。
第三天,赵继独自去拜访了王桂芳。
院门没锁,她走进去,院子里晒着几匹染好的蓝布,风把它们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旗。
织布机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
吱呀——哐当——吱呀——哐当——
赵继站在堂屋门口,没有立马走进去。
王桂芳坐在织布机前,背对着门口,一头灰白的头发扎着一个小髻,梭子在她手里来回飞着。
“师父。”
赵继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王桂芳把那一梭子织完,停下手中的活,摘下老花镜,回过头。
“小继!”老太太心中一喜,招呼着,“在那站着干啥呀,过来坐。”
赵继走进来,拿了个小马扎,像只小猫似的,缩成一小团,乖乖地坐到师父旁边。
王桂芳开口:“网上那个事儿,我听他们说了。”
“您知道了啊……”赵继声音有些低落。
“你这孩子……”
王桂芳见她一副蔫蔫的样子,一脸慈爱地摸了摸赵继的头。
“你今个过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事儿吧?”
赵继点点头,仰着脑袋,忐忑地问:
“我想问问您,您觉得我做的东西真的是糟践传统手工艺吗?”
王桂芳却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赵继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
“我觉得不是,对于鲁锦,以前我不敢改,我害怕自己不够资格,害怕改坏了,但是现在我改,是因为我了解了鲁锦,了解了这种传统手工艺,如果不创新,那么它真的会消失,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王桂芳长叹一口气,感慨道:
“是啊,现在这个时代,人们越来越浮躁,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去了解它背后的故事和意义,国家把它列为非遗项目,是为了保护和传承,可是很多人都只把它当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赚钱的工具而已。”
“那您觉得,我做的这些事,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呢?”
“其实这些事你不用问我。”王桂芳看着赵继,语重心长地说,“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好好问问你自己,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赚钱,还是因为你真的喜欢?”
“我……”
赵继重新低下头去,紧紧抿着嘴唇。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来看着王桂芳,认真地说:
“我承认做设计是为了能养活自己,但是对于鲁锦,我做不到只把它当成赚钱的工具。”
她顿了一下,笃定地说:
“我是真的喜欢鲁锦。”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齐州市,陆锦之独自开车来到了一处茶社,今天她休息,在这里约了一个人见面。
虽然那天赵继拒绝了她的帮忙,但陆锦之仍是不太放心,于是她私下里一直在查这件事。
这次舆论出现得实在太过蹊跷。
她听赵继说,从去年九月份开始,布玩服饰的鲁锦系列就陆续爆单了好几款,如果真是是胡不晚的竞争对手在背后搞鬼,那么更应该在去年就开始有所动作了,何必再等到这个时候呢?
然而,如果这次事件是针对陆锦之的话,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
再过不久,就要迎来“非遗时尚化”第一阶段的成果验收,而这个时间被爆出问题,首当其冲的便是此次项目的发起人——陆锦之。
而且,那人之所以把赵继作为目标,应该也是笃定了她会出手。
而陆锦之一旦出手,那人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把她从上面狠狠地拉下去。
陆锦之走进茶社,推开一处雅间的门。
那人已经到了。
财务科的陈旭坐在茶桌一端,啜饮着刚刚泡好的茶水,他听见动静,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脸上挂着笑。
“陆科来了?坐坐坐。”
男人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
桌上是已经沏好了的茶和两碟干果。
“陈科。”
陆锦之打了声招呼,走过去,在男人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身侧的椅子上。
她打量了一下四处的环境,这里不算特别隐蔽但也不算特别热闹,正好卡在“能不能说”的边界上。
陈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非遗科的新项目最近推进得不错,厅里会议上几次点到,都是好话。”语气很随意,就像普通聊天似的,“这段时间陆科辛苦了,咱们以后还得多配合。”
“陈科客气。”陆锦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都是按程序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