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明从这漫天的尘土中走出,衣衫未脏。
“三叔好大的火气。”
众人见他安然,呼出一口气。
柳平看他安然无恙,冷哼一声,却是不再言语。
柳长明走到他身旁:“三叔啊,你不能仗着年纪大,就能随便欺负小辈啊,你说是不是?”
“你还知道你是小辈?”他冷嗤。
“当然。”柳长明的手轻飘飘落到他的肩膀上。
重如千钧。
柳平心中惊诧,咬着牙不露声色。
柳长明依旧笑眯眯的:“就是不知道三叔还知不知道。刚刚我还以为我和三叔是仇人,三叔要杀我灭口呢。”
一股寒气顺着柳长明的手传到柳平的肩膀上,冻僵了他半边身子,冷汗顺着鬓角滴了下来,柳平的膝盖微微弯曲。
掠走他手中拿出的符纸,柳长明依旧和蔼:“三叔,有些事情,可一不可二,你说是吗?”
下一秒,那叠符纸被冻成冰,碎裂开来,掉在地上,声音清脆。
终于,“扑通”一声,柳平双膝跪在了地上。
柳长明松开手,风轻云淡,勾起唇角:“三叔,你跪我干嘛?你可是长辈,坏了规矩。”
柳平满脸耻辱,握紧了手却是道:“你是少主,合该如此,不坏规矩。”
望着地面的眼神阴狠。
柳长明不甚在意地微微一笑。
“快起来,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我找到沧溟锁,这少主之位就换个人来坐,到时候柳家兴旺可全仰仗诸位呢。”
和他柳长明就没有半分关系了。
死一样的沉默在屋子中弥漫开。
“今日诸位不请自来,聚在这里,府中没有准备,恐招待不周,就不留各位了。”
逐客令一下,众人面色各异,却是奈何不了柳长明任何,再想要他的钱,总不能强抢。
饶是再不满,也都陆陆续续出去了。
唯留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住着拐杖,迟迟不肯离去。
“花姨,你还有什么事吗?”
柳长明坐回椅子上,推了一把椅子过去,随手拿起一个杯子在手里把玩起来。
叫花姨的老妪坐下,叹气,看着他久久不说话。
“有话直说就行。”
“这少主之位你坐的好好的,怎么说不坐就不坐了,你爹闭关出来你怎么和他交代?小明啊,不要闹脾气,左右不过是多出些钱财。”
柳长明转着手里的杯子,眼尾上挑,眉目间含了些讽刺。
左右不过是多出些钱财,说的好听,这多出的钱财不是她出,自然轻飘飘就说了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这少主再多坐几年,血都要被他们榨干净。
“花姨啊,百晓摊的事,是你说出去的吧。”
透露出百晓摊的进货渠道,致使其他对家查到了几个供货人身上,能威逼利诱的威逼利诱,威逼利诱不成便杀之而后快,等他闭关出来,为时已晚。
他想起那个满脸是血的孩子,一脸怨恨,指着门外让他滚。
数十家被清洗干净。
柳长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
卜青花表情僵了一瞬,而后大怒,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质问道:“你怀疑我?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吗?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柳长明不语,这正是他疑惑的地方。
害了他对她有什么好处。
这些年他给她的钱可不少。
卜青花瞧着他的神色,胸膛一起一伏,气得不轻,浑浊的眼中含了泪:“你就是这样想我的?我要是想害你,用得着等到今日?想当年你才到我腰那么高,小小的一个任人欺负……”
“花姨。”柳长明打断她,不耐,“收起你那一套。”
她所做的不过是没有落井下石,何必时时以恩人自居。
“你在我身边做事多年,若是了解我,就该明白,没有证据的事,我不会信口开河。就不必在我这演戏了。”
正是因为相信她,才会那么久没有查到她身上,让她以为这件事就可以这样过去,每日高枕无忧,苟活至今。
卜青花不说话了,眼泪在眼中打转,欲掉不掉,格外滑稽。
“为什么呢,花姨?”
柳长明冷笑,他实在不解。
门外狂风大作,啪地一声,吹得大门紧闭。
屋内突然昏暗下来。
这么多年,为什么突然就背叛了他。
“我早说过,有什么不满,钱、权,无论什么,直接说出来。”柳长明手指搭在三无上,一下一下,慢条斯理。
卜青花的表情变得有些慌张,却仍是强装镇定,她站起来弯腰行礼赔罪道:“是我,不小心说了出去,不会再有下次。”
柳长明扫过她的脸,突地嗤笑出声。
“花姨,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正常,反正你不记得的事总有人会替你记得不是?”
卜青花的表情变得不可置信起来。
“从你们跟着我的第一天,我就早告诉你们,在我这,要么好聚好散,要么鱼死网破,万没有得罪了我还能全身而退的道理。”
柳长明手中一闪,一张血契,一张能顷刻决定她生死的血契,凭空出现。
卜青花脸上的血色当下褪得一干二净,她跪倒在地上,颤颤巍巍,以头叩地,慌张道:“少主,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是我一时鬼迷心窍啊。”
柳长明蹲下来,眼睛微眯:“你说,为什么背叛我?是觉得你是卜允的亲人,我不会清算你?还是这些年我仁慈了许多,让你有了错觉,觉得我会手下留情?”
柳长明血洗试炼场的场景在卜青花脑中一闪而过,她哭了出来,比起方才,真情实意了不止一星半点:“是,是我,是我年轻时候留下的孽债啊,我年轻的时候,辜负过一个人,我那时被仇家追杀,是他帮了我,救了我一命,可后来他有危险,我却丢下他跑了。”
她时常能梦见那天,他绝望的眼睛和因为不甘而伸出的手,可她跑了,丢下他跑了,她梦见他化成了厉鬼,来找她索命,掐着她的脖子,满眼失望,质问她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逃命。
“我没想到,他没死,他来找我,说他从来没有恨过我,说他很想我。他告诉我说他必须知道那些商人的下落,否则他就会死。我不能再辜负他了。”
“所以你就选择辜负我?”柳长明冷笑。
卜青花见柳长明整个人冷厉森然,知道他动了怒,自己在劫难逃,是故也不跪着求饶了,她慢慢直起身子,露出一张老泪纵横的脸。
她苦笑道:“小明,你不懂,你生来薄情寡义,是以不懂情爱的苦楚,更不会懂因为愧疚日日痛苦煎熬的滋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放着大好的日子不过偏偏去选一条陡峭路……”
她又哭又笑。
柳长明看着她,手中早该化成一缕青灰的血契迟迟没有动静,他问:“你后悔了?”
卜青花淡淡的摇头。
“告诉我他叫什么,我送他下去陪你。”
手中血契终于消失,地上的老人也一瞬间消去大半,半透明的脸上嘴唇微微嚅动,最终带出一个名字。
含笑九泉。
柳长明坐回椅子上,半晌,嗤笑,他薄情寡义?
他师父呢?那么多天没影。
拿出通讯符:“你在哪?”
……迟迟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