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宝贞脸色难看,站在昏暗的屋子里,良久才嗫嚅着问了一句:“宿秋哥哥,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段宿秋静静地看着廖宝贞好半晌,道:“宝贞,是我住在这里。”
不等廖宝贞再说什么,段宿秋已经转身出去:“等我一会儿,我去做晚饭。”
廖宝贞下意识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还没走出门就险些被地上缺了个洞的地面绊倒,再站稳时,段宿秋已经走远了。
他努努嘴,在屋里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
这屋子破得不能再破了,家徒四壁,也分不出什么左暖阁右书房,拢共只放得下一个正中央一张八仙桌,靠墙一张木板床,连伸个懒腰都要担心会不会将屋顶给撑破了。
原来真的没有钱,廖宝贞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委屈,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到底因何而来,只知道样样都不顺他的心意,让他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给死死压住,直叫他喘不过气。
他还没能再难受下去,段宿秋便从外面回屋,两手端着托盘,盛了几只碗碟。
晚饭十分简单,一碗煮豆腐,里面有两颗不大不小的肉丸,豆腐汤清得看不见一点油花。
廖宝贞看见这碗雪白的豆腐,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是当即就垮了下去。
段宿秋似无知觉,反倒一副心情不错的样子,自顾自将一碗浓稠热粥放在廖宝贞面前。
粥也是雪白雪白的,一桌子白,廖宝贞差点以为段宿秋从哪里挖了两勺没融化的积雪回来当饭吃,只勉强尝了一口粥就放下了。
段宿秋没注意他的举动,低头吃自己面前的粥。
廖宝贞又捏起勺子,玩儿似得搅动粥水,粗瓷勺碗相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磨人耳朵,段宿秋吃下去大半碗才抬起头看他,面带不解。
“宿秋哥哥,这粥挠我嗓子。”廖宝贞低声说。
“不喜欢吃吗?”
廖宝贞摇摇头。
段宿秋见那碟豆腐一动未动,便将里面两只肉丸舀起放进廖宝贞的碗里,丸子陷了一半在热粥里。
廖宝贞用勺子拨了拨,挖一半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腮帮子一动一动,又停住了。
段宿秋抬起眼看他。
廖宝贞生生咽了下去,很为难地笑了笑。
段宿秋便将把剩下一只肉丸子舀进自己碗里,三两下吃完了。
再抬头,廖宝贞已经咬着下唇,豆大的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碗里。
廖宝贞沉默地哭着,听见段宿秋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问他:“宝贞,你哭什么?”
廖宝贞摇摇头。
他难过于自己竟然又一次落到了这么艰难的境地。
当然,从来没有一次是他的错,所以才会更加委屈怨愤,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他哭自己的命,不免怀疑当初那个老道士只是在安慰他娘,什么贵人命,都是骗人的。
廖宝贞逐渐哭出了声音,低低抽泣着。
“宝贞。”段宿秋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廖宝贞抬起头,漂亮的眼睛泛着红,看起来很疲惫,表情也很脆弱。
段宿秋实在无意令他再伤心下去,于是在他面前蹲下了身,握住廖宝贞揉眼睛的手捏了又捏,问他:“为什么哭?”
廖宝贞抿抿干涩的嘴唇,“这很难吃。”
“粥很难吃吗?”
“粥很难吃,肉丸子也不好吃。”
“豆腐呢?豆腐你也不爱吃了吗?”
“不……我不喜欢。”廖宝贞一顿,忽然拔高声音,“我从来都不喜欢!”
他刚说完,打了个哭嗝,强压下去的肉腥瞬间从食道里反涌上来,廖宝贞脸色一白,猛地撇过脸,“哇”地捂住胸口,将吃进去的食物吐了出来。
除了根本来不及消化的一口白粥和半块肉丸,只吐出了稀薄的水。
廖宝贞舔舔嘴唇,感觉有点苦,还有点恶心。
段宿秋又叹了口气,廖宝贞迟钝半日,终于听出来这口气里的不耐,错愕地抬起头时,一碗水送到了廖宝贞嘴边。
水盛在一只老旧的海碗里,海碗做工粗糙,边沿还有磕碰开裂的痕迹,段宿秋将光滑那一边对着他。
清水晃晃悠悠,映出廖宝贞苍白的脸。
这让廖宝贞无端想起,方玉宣不久前才送给他一只在灯下流光溢彩的琉璃盏。
那日是一个大雪天,廖宝贞是被外头的扫雪声吵醒的。他在暖烘烘的被窝中缓缓睁开眼,头顶的帷帐泛着幽蓝的光。
只愣了一瞬,随即一骨碌翻身坐起来,眼前华光一亮,入目便是摆在床头的一只天蓝的琉璃盏。
廖宝贞尚未清明的眼睛已经先一步露出了欣喜的情态,睁得圆圆的,凑到盏前。
未等他看够,外间便传来侍女错落应声的动静,随即便是松快的脚步声,来人正迈着大步子朝屋里走进。
方玉宣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宝贞,喜欢吗?”
廖宝贞回头,方玉宣正靠在他最喜爱的一扇檀木云母刻狸屏风旁,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廖宝贞“啊”地一声跳起来,赤着脚哒哒地冲到方玉宣面前,挽着他的手臂将他往里扯,“少爷,不许靠在我的屏风上!”
“跑什么?外头这么冷,穿好衣服再出来。”方玉宣将他拉入二进的拔步床里,仍是揶揄地笑,“这么宝贝那屏风,让我靠一靠都不成么?还是我给你挑回来的呢......”
“这碗好漂亮,是给我的吗?是吧是吧?”
未等方玉宣说完,廖宝贞已经又爬回床上,只穿了件雪白里衣,指着床头那只漂亮的琉璃盏,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床边的方玉宣。
方玉宣含笑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廖宝贞已经跑下床扑了上来,“谢谢少爷!宝贞好喜欢!”
方玉宣忙不迭搂住他,抱着廖宝贞掂了掂,惊讶道:“宝贞,你怎么好像还胖了?”
他捏了捏廖宝贞的脸和肚子,分明抱起来重了,却又觉得他的脸削瘦了不少,连精气神都不似秋天那般充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