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本该和平时一样,吃过晚饭陪师傅师娘看一会电视,晚上早睡,上床之前压压腿,到第二天鸡鸣之时即刻起床,跟住在隔壁的隔壁的师哥展驰一起出门,到湖边公园与嘉容师姐会合,一同练早功……本该如此,但这一晚,回到房间的吴舟月拿出前些天自酒店带回来的商业杂志,翻到其中一页,满面黑字,右页中间是一张被字环绕的人物照片,赫然是今日白天在酒店碰到的陈先生。
照片跟本人有点差距,纸质的粗糙令照片模糊。
吴舟月逐字阅读,找到他的名字——陈文璞。
上面写陈文璞给京州数所小学捐款,并有意来京州做地产或酒店生意。
对着杂志看了很久,吴舟月从抽屉拿出一把红色橡胶柄小剪刀,剪下陈文璞相关页面。尤其是照片,她很仔细地剪下,用笔涂抹掉与陈文璞合照的陌生面孔,再用上双面胶,贴进发旧的布面笔记本里,整理好放入衣柜上面的饼干铁盒里。
这一晚,注定失眠。
第二天鸡鸣之时,再困都得起床,撑着失眠之后变沉的眼皮,慢吞吞地换上练功服,然后三步并作一步地下楼,直奔厨房倒水喝。
刚倒上一杯温水,吴舟月听到师傅说:“阿月,碰到嘉容,告诉她,明儿上午十点,有戏。”
睡意全无,吴舟月边喝水边到客厅问师傅详情。
师傅戴着老花镜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眼皮一抬,瞧着吴舟月明显没睡好的脸,却没说她,只说:“你老程叔昨个下午来电话,说有客人会去茶馆,点了戏。”
“哪一出?”
“贵妃醉酒,这次,你嘉容师姐上。”
又是这出戏——
之前就是这出戏,在老程叔的介绍下,她被拉着去认识喜欢这出戏的杨昌荣,随后杨昌荣频繁来茶馆,专点她的名,捧她的场,闹了一出出笑剧。
吴舟月看着师傅,知道师傅主意已定,也清楚师傅不让她上台表演这出戏的原因。
她说知道,会转告师姐。
转身出门,在路口碰上等候她的师哥展驰,吴舟月连招呼都不想打,直接走过去。
因为没睡好,情绪不高,脑子里还想着陈文璞,她忍不住咬手指甲。
展驰看见,跟上去一把拽下她的手,接着毫不客气地扇打她的手掌心,“臭毛病怎么又开始了?”
前几年她老喜欢咬指甲,本来漂漂亮亮的左手硬是给她咬得丑到没眼看,还是吃喝住都离她最近的师哥把她这个臭毛病给改掉了。
明明改掉了,现在又开始了……
吴舟月沉着脸不说话。
展驰以为自己下手重了,想揉揉她掌心,她倏地收回手。
“又挨师傅训了?”展驰看她脸色,轻声问。
吴舟月摇摇头,“没睡好。”
没睡好不要紧,最怕小师妹被师傅训得无精打采。展驰笑:“走,练完早功,师哥请你吃早点。”
“算了罢,你那几个钱还是留着吧。师娘煮了粥,有你爱吃的咸鸭蛋,叫你过来一起吃。”
说到钱,展驰露出古怪的神情。
吴舟月瞄一眼就知道展驰想什么,这种为钱苦恼的样子,她在一湘师姐那儿看到过。因为钱,因为京戏表演不挣钱,因为处处要花钱的生活,几年前一湘师姐迫于家庭生活压力放弃喜爱的京戏,转行做裁缝。
如今黄粱苑已留不住人了,等他们都走了,黄粱苑就真成了个空壳。想到这里,吴舟月告诉展驰明日茶楼的事情。
展驰说昨个晚上他就知道了,老程介绍来的客人什么都好,不好的偏偏是老程介绍的,那酬劳估计要抽走几成,师傅重情不重财,而老程又是个精明的商人,谁知道他到底抽走几成?亲兄弟明算账,暗账谁知道怎么算呢。
依着师傅的性子,不管明账还是暗账,算完后,情分还是情分。
“这些年走了好几个,师傅还是一根筋,根本没理解我们这些人的难处,他有老程,还有别的什么朋友帮衬,我们呐?没想到,这戏团是一年不如一年……”
“师哥,这些话不要在师傅面前说。”吴舟月打断他的话。
“哪能呢,我又不是傻子。”
抱怨归抱怨,戏还要唱,唱了这么多年,说改行也不能立马改行。只是,这一路上,展驰难免会对未来的人生抱有疑虑和迷茫。
反观吴舟月,她好像从没这些烦恼。
展驰问:“你呢,你没抱怨过师傅吗?”
“有啊。”吴舟月坦白,“师傅不高兴我看杂志,说那些是不良读物,总逼我练功,哪怕我哭闹发脾气,他也不许我休息,还总给我讲戏文里得来的大道理。那些道理都太老了,真要按那老道理做人,只怕永永远远吃亏。”
顿了顿,她接着说:“师傅说我心思不正,师哥,你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展驰愣一下,“不正”这个词在师傅那种传统老顽固的认知里,只会是贬义词,但他不能这么告诉吴舟月,“师傅是说你心野了,心不在戏上就唱不好戏。”
吴舟月微扬脸庞,眼眸明亮。
她什么话也没说,似承认自己的心思不在戏上,那么,她的心思放哪去了呢?
面迎东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来了。
这一刻,展驰忽然明白那姓杨的老混蛋为什么会缠上吴舟月。
美丽的事物,有的让人赏心悦目,有的却让人心不由己。
隔天,上午九点不到,黄粱苑一行人包括师傅师娘和老琴师,以及其他几人齐齐到程茶馆,草草吃几小口早餐先垫肚子,上台唱戏不能吃饱,怕到时候提不起气。
嘉容师姐已经坐下,一边上妆,一边问吴舟月:“阿月,老程叔介绍的什么人,不会又是杨老板吧?”
“要是那姓杨的,师傅一定会拒绝。”展驰凑过来说。
吴舟月想起前天在酒店碰到的那位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