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月,真没吓着?”嘉容师姐柔声问。
吴舟月摇头,“这有什么好怕的,打打就习惯了。”
“哎哟喂,听听,师傅,这是您打出来的乖徒弟——”展驰拔高了嗓子,略阴阳怪气的,惹得师傅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作势要拿下师娘手里的竹条去抽他。展驰忙忙躲到吴舟月身后去,嘴上还要继续说:“师傅,要是不小心打着您的宝贝阿月,心疼的可还是您。”
有人起哄,有人笑。
身边有这些人闹,吴舟月笑起来,一扭身,把师哥推出去,叫师傅好好教训一下。
展驰做出鬼脸,佯装生气:“嘿,你这个小没良心的……”
这场戏落幕不久,天忽然变色,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一转眼乌云翻腾,电闪雷鸣,紧跟着落下雨声。
有几人一听雨声,急着回家收被子收衣服,便不打算留下吃饭了。师娘跟他们一起回去。留下的只有师傅、嘉容师姐,还有吴舟月。
天井下方水汪汪一片。
一湘师姐送给她的新鞋子浸了个透脚凉,白袜子也湿了。吴舟月转了转脚腕,想着去员工休息间换旧鞋,一转身,碰上了被这场雨留下的陈文璞。
他刚掀开后堂出入口的门帘,迎面就遇到冒冒失失的家伙撞上来。
米白色连衣裙,一头乌黑长发绑成马尾随意地甩在身后。陈文璞低头,凭身形将她认出,是老程的侄女。
吴舟月对上他身后的疤脸男,吓得低下头,连撞了人该道歉都忘记,要走开时,她听到陈文璞问:
“你很怕我?”
她愣一下,摇头。
“那么,是老程跟你说了什么?”
吴舟月抬头看他,着急解释:“没有,老程叔没有说你坏话。”
孩子气的话语令陈文璞微露笑颜。
这场雨下得似乎很是时候。
陈文璞注意到她湿答答的布鞋,塑胶鞋底、黑色布面,一看就知是廉价鞋,容易进水。他回头叫“阿忠”,疤脸男应了一声——
原来他叫阿忠。
人只要有名字就不可怕。
吴舟月直勾勾地盯着阿忠的脸看,心想看久了就会顺眼,还没想出阿忠脸上吓人的疤痕是怎么回事,阿忠已经得到他老板的吩咐,转身离开。
眼前这位陈先生就更不可怕了,他只需稍稍露出笑意,便很和善,不像第一次见面时那么生人勿近。
和善的陈先生邀请她上楼。
楼上雅间很好,有的吃有的玩,可吴舟月必须摇头拒绝:“你不会再说我‘不太规矩’了吧?”
“你这么记仇啊。”陈文璞笑出声,看着她的脸,颇为郑重地说,“这次是我邀请你。”
吴舟月还是拒绝,“老程叔会说我的。”
“没关系,我邀请的你,他不敢说什么。”
“不敢”这个说法让吴舟月抓到什么,她张张嘴,犹豫了下,问:“你是老程叔的领导吗?来这里是视察工作?”
陈文璞思忖着,“可以算是。”
“那……我们唱戏给你听,会有报酬吗?”
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提起这件事,陈文璞看着她,不发一言。像是无声地说她又“不太规矩”了,吴舟月慢慢垂下脑袋,双手揪住裙摆。这时,乌暗的天空落下一声闷雷,后堂天井下方水声哗啦啦地聚成一团,老建筑排水系统不够好,雨水渐渐漫上台阶。
在漫长的雨声中,她听到陈文璞说:“可我没听过你的戏。”
她立即说:“下次,下次我有机会上台……”
不等她把话说完,陈文璞很遗憾地告诉她,过两天他将会离开这里。
那么,还有一种机会,可那是师傅不允许的。未经师傅允许,她私下到别处去唱戏给别人听,又是不规矩的。
吴舟月苦恼了。
他们在后堂这一角待了不知多久。帘后传来一阵阵说话声,不一会儿,说话声越来越近,有人掀开门帘,一进来,看见一男一女,男人是贵客陈先生。服务生见了,忙问陈先生有什么需要的。
吴舟月听到陈文璞点了两份点心、一壶普洱、一杯果汁。服务生离开,陈文璞向二楼走去,他停在楼梯中间,回头看吴舟月:“来,陪我到二楼坐一坐,我请你吃点心。”
论规矩,她不应该跟陈文璞到二楼去。她是师傅的徒弟,也是这里的员工,而陈文璞是师傅的客人,也是老程叔的客人,她理应跟这样的客人保持距离。但现在,吴舟月跟着这位客人坐到二楼的茶室,一边听窗外的雨声,一边吃上好吃的乌梅酥。